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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3章 交易与诀别,帆起东南

午时初刻,坤宁宫。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,却压不住那股从门窗缝隙渗入的、属于整个宫廷的惶惶不安。皇后李氏端坐于凤榻之上,一身素色常服,未戴凤冠,只以一根碧玉簪绾发,保养得宜的脸上虽有倦色,但眼神锐利,紧紧盯着被心腹宫女引至面前的李牧。

“辽国公,”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带着惯有的矜持与疏离,“值此非常之时,国公不在养心殿侍奉陛下,来哀家这里,有何要事?”她特意加重了“侍奉陛下”四字,暗藏机锋。

李牧深深一揖:“臣李牧,拜见皇后娘娘。陛下……昏迷未醒,太医束手。臣奉陛下此前口谕,稳住宫廷,然宫外局势汹汹,齐王殿下与群臣逼宫,臣恐力有不逮,特来恳请娘娘主持大局。”

皇后凤眸微眯:“主持大局?哀家一个深宫妇人,如何主持前朝大局?国公与曹公公手握陛下口谕,又有侍卫听命,何须哀家?”

李牧抬头,直视皇后,不再绕弯子:“娘娘,明人不说暗话。陛下……恐怕就在今日了。”

尽管早有预料,皇后身躯仍是不易察觉地一震,指甲掐入掌心。她强自镇定:“国公此言,可有凭证?太医如何说?”

“太医之言,不过是拖延时间。”李牧从怀中取出那明黄锦囊,并未完全打开,只是露出边缘和那半块虎符的一角,“陛下昏迷前,曾留下密诏与半块虎符,交予曹公公与臣。诏书提及……身后之事。”

皇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目光死死盯住那锦囊和虎符。这就是她最担心的东西!果然在曹正淳和李牧手中!内容是什么?是否有利于太子?

“诏书……如何说?”皇后声音发紧。

李牧却不急,缓缓道:“娘娘,陛下乃英明之君,于嗣君之事,自有圣断。臣今日来,并非要与娘娘讨论诏书内容,而是……想与娘娘做一笔交易。”

“交易?”皇后柳眉竖起,语气转冷,“辽国公,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拿陛下遗诏与哀家做交易?”

“非是交易遗诏,”李牧摇头,“而是交易……一个对太子、对娘娘、对臣,都更为安稳的未来。”

他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:“娘娘,如今外有齐王虎视眈眈,内有杨廷仪等文臣心思难测。陛下若崩,纵然遗诏立太子,齐王会甘心吗?杨廷仪等人会真心拥戴幼主吗?一旦乱起,兵戈相见,首当其冲的便是深宫与东宫!太子年幼,何以自保?”

皇后脸色发白,这正是她最恐惧的图景。“臣手中,有陛下所赐半块虎符,可调动部分禁军。有陛下密诏,至少可占大义名分。但臣自知,臣非皇室宗亲,根基浅薄,功高震主,即便强行拥立太子,事后也必为众矢之的,难得善终。届时,不仅臣与家人性命难保,恐也会牵连太子,使朝局更加动荡。”李牧语气诚恳,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。

“所以,国公想如何交易?”皇后沉声问,她听出李牧似乎并无意争权。

“臣愿交出半块虎符,”李牧将虎符从锦囊中取出,放在皇后面前的紫檀小几上,“并将陛下密诏中,关于‘拥立太子、顾命辅政’的关键部分,默写一份,交由娘娘保管,以安娘娘之心,亦作将来凭证。臣只求一事——”

皇后心跳如鼓:“何事?”“请娘娘允准,并协助臣与臣妻长公主萧文秀,携部分家小仆役,即刻秘密离京,远赴海外,永不回朝。”李牧一字一句道,“对外,娘娘与曹公公可设法掩盖,或宣称臣急病暴卒,或遇海难失踪。臣所有爵位虚衔,可由文秀将来所出之子(若天幸得存)承袭,以示陛下与娘娘恩典不绝。臣在东南之旧部,若娘娘能予以保全安抚,自是最好;若不能……也请勿过度追剿,以免激变。臣离去后,朝中少了臣这个靶子,齐王与杨廷仪等人之矛盾或将凸显,娘娘或可从中斡旋,为太子争取时间。”

这一番话,如同惊涛骇浪,冲击着皇后的心神。李牧竟然愿意交出虎符和部分遗诏,只求带着家小远遁海外,彻底退出?这简直……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最好结果!少了李牧这个最大的变数和威胁,她只需要专心对付齐王和杨廷仪,压力骤减!而且李牧主动提出“假死”或“失踪”,避免了他被政敌公开处决可能带来的政治反弹(尤其是军中的),也保全了皇室体面(毕竟他是长公主驸马)。至于东南旧部,李牧主动离开,群龙无首,安抚起来也容易得多。

“国公……此言当真?”皇后犹自不敢相信。

“千真万确。”李牧眼神坦然,“臣对天发誓,若得娘娘成全,即刻交出虎符与默诏,并安排曹公公配合娘娘,稳住宫中。臣一家,今夜之前,便会从京城消失,从此海阔天空,再不过问大元朝政。只愿娘娘信守承诺,保我家人平安离京,并善待太子与文秀所留之血脉。”

皇后心念电转,迅速权衡利弊。李牧的条件对她有百利而几乎无一害。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李牧是否使诈,或者将来去而复返。但观其神色,不似作伪,且他要求带走家小,这便是最大的人质和牵制。他若敢反悔,首先遭殃的便是他的妻子和孩子。至于远遁海外……那蛮荒瘴疠之地,能否活下去尚且未知,更别说卷土重来了。

“好!”皇后决断极快,“哀家答应你!虎符与默诏留下,哀家即刻安排可靠人手,助你与文秀从密道出宫,并调开今夜可能监视国公府及通往津门要道的眼线。曹公公那里,你需交代清楚。至于对外说法……便称辽国公忧劳成疾,突发心疾,于府中病故,如何?如此,可全你身后哀荣,也免去许多探究。”

“但凭娘娘安排。”李牧拱手,“只是时间紧迫,请娘娘立刻行动。另外,臣还需向娘娘借几个人,以及坤宁宫的对牌,以便在最后时刻,应付可能出现的盘查。”

“可以。”皇后点头,唤来最信任的掌事太监和两名会武艺的宫女嬷嬷,细细吩咐下去。又亲自写了一封手谕,盖上皇后私印,交给李牧。

李牧也不耽搁,当即向皇后讨来纸笔,凭借惊人记忆,将密诏中关于“太子继位、顾命辅政”的核心段落默写出来(隐去了具体顾命人选和三策选择),签字画押,与那半块虎符一同交给皇后。皇后仔细验看,确认虎符无误,默诏内容也符合皇帝一贯心思且对太子有利,心中大石落地,看向李牧的眼神也少了几分戒备,多了几分复杂:“国公……保重。海外艰险,望你与文秀……珍重。”

“谢娘娘。”李牧深深一揖,不再多言,跟随坤宁宫的人悄然离去。

皇后独自坐在凤榻上,握着那半块虎符和墨迹未干的默诏,良久,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与新的筹谋。

未时三刻,辽国公府。

表面依旧平静,内里却已进入最后撤离的倒计时。顾青衫在午时未收到李牧归来的信号后,已果断启动“鹞鹰南飞”。此时,府中绝大多数重要物品和核心人员已经分批撤走,只剩下萧文秀、青薇居士、顾青衫及少数几名死士护卫还在等待李牧最后的归来或指令。

萧文秀已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裙,脸上做了些修饰,减了贵气,多了几分病容,小腹也用布带稍作束缚掩饰(月份尚不算大)。她坐在涵碧轩内,手中紧紧攥着李牧留给她的一枚刻有“平安”二字的羊脂玉佩,神色平静,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内心的焦灼。

青薇居士在一旁闭目养神,手中捻着念珠。

顾青衫则不断接收着从各个渠道传来的信息:“城东、城西几个集合点人员已安全汇合,正分散向通州码头移动。”“通往津门官道上的两处哨卡,守卫刚刚换班,新来的似乎有些松懈,我们的人已混入商队准备通过。”“齐王府有异动,亲兵正在集结,似乎准备入夜后有所行动。”“杨廷仪调集了五城兵马司部分人马,在几个主要街口设卡盘查,理由是为防陛下病重期间京城生乱……”

每一条消息都让气氛更紧张一分。突然,后角门传来三长两短的特定叩击声。顾青衫精神一振:“是国公!”

门悄无声息地打开,李牧闪身而入,身后跟着两名坤宁宫打扮的低眉顺眼的嬷嬷。“夫君!”萧文秀猛地站起,扑入李牧怀中,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。

“没事了,文秀,我们这就走。”李牧轻抚她的背,快速对顾青衫和青薇居士道,“与皇后交易已成,我们有一夜的时间窗口。立刻从府中密道前往预设地点,与城外最后一批人会合,走水路,连夜赶往津门,换乘海船!”

“密道已经清理畅通,马车在出口等候。”顾青衫立刻道。

“公主殿下,请随贫道来,还需再做些许修饰,以策万全。”青薇居士上前,引着萧文秀进入内室做最后准备。

李牧则对那两名坤宁宫嬷嬷拱手:“有劳二位,持皇后手谕与对牌,护送车驾至通州。若遇盘查,还请周旋。”“国公放心,娘娘有命,奴婢等自当尽力。”两名嬷嬷福身应道。

不过一盏茶功夫,一切准备停当。萧文秀在李牧和青薇居士的搀扶下,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多年的涵碧轩,目光掠过熟悉的摆设,最终停留在墙上那幅李牧闲暇时为她画的肖像上,眼中闪过一丝不舍,随即化为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