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意渐浓,连张家大宅那积年的阴郁,似乎也被窗外日益喧闹的鸟鸣和拂过庭院的、带着泥土芬芳的暖风,冲淡了些许。张文远的七七已过,那笼罩在宅院上空的、最浓重的悲戚之色,总算随着时间流逝,慢慢褪成了灰蒙蒙的背景。
前厅里,属于丧事的白幡、灵位早已撤去,只余下空荡和冷清。然而,这冷清之中,却因着佩兰那桩日益临近的婚事,隐隐流动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、带着期盼的暗流。
秀娥如今是这宅子里真正的主心骨。她指挥着老管家和那唯一的粗使婆子,将宅院里外又彻底清扫了一遍,虽难复旧观,却也勉强有了些人气。佩兰的嫁妆,她也逐一清点、归置妥当,那些李家送来的聘礼,被她分门别类,哪些该做压箱底,哪些该充作日常用度,心里都有一本明白账。
这日晌午,刚督促着佩兰试过改好的嫁衣,看着侄女在那耀眼红色的映衬下,终于透出几分属于年轻女子的鲜活气色,秀娥心中又是欣慰,又是感慨。正想再说几句体己话,却听得门外传来老管家略带迟疑的通报声:
“秀娥姑奶奶,外面……西街的王媒婆来了,说是……有事寻您。”
“王媒婆?”秀娥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。她整理了一下衣襟,对佩兰使了个“你且安心”的眼色,便快步迎了出去。
花厅里,王媒婆依旧是那副满面春风的模样,只是今日,那笑容里少了些许面对张家败落时的职业性唏嘘,多了几分真切的热情。她见秀娥出来,未语先笑,声音又脆又亮:
“哎哟,秀娥姑奶奶,给您道喜了!哦不,瞧我这张嘴,该是先给佩兰小姐道喜,这眼看着就要出阁了!我今儿个来啊,是另有一桩喜事,要跟姑奶奶您说道说道!”
秀娥心中明镜似的,面上却不动声色,请王媒婆坐下,又让老管家上了茶——依旧是那等粗茶,但此刻,似乎也没人在意这个了。
王媒婆呷了口茶,便打开了话匣子:“姑奶奶您是知道的,我这人最是热心肠!瞧着您为了张家、为了佩兰小姐这般操劳,里里外外一把手,真是又能干又贤惠!这城里谁不夸您一声好?这不,就有人家托到我这儿,想打听打听您家秀娥姑娘的事儿!”
秀娥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。她自家闺女,名唤秀娥,随了她的名,今年也十六了,正是议亲的年纪。只是前些年张家风光时,她心气高,总想给女儿寻个更好的,挑挑拣拣便耽搁了。后来张家败落,她自家那杂货铺子生意也只是勉强维持,女儿的亲事就更成了她的一桩心病。如今,竟有媒人主动上门?
“不知……是哪户人家?”秀娥稳住心神,试探着问。
“是南城‘福顺’米行的陈掌柜家!”王媒婆眉飞色舞,“陈家可是老实本分的人家,那米行开了二十多年,口碑极好!陈掌柜夫妇都是和善人,他们家老三,今年刚满十八,在铺子里帮着打理生意,人长得周正,性子也稳重!陈家听闻秀娥姑娘模样好,性子也爽利(这自然是王媒婆美化过的说辞),又是姑奶奶您一手调教出来的,便动了心思,托我前来问问意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