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呃……”一声压抑的、近乎呻吟的低喘从他喉咙里溢出。他猛地用手捂住胸口,那里真的在疼,一阵阵的,如同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用力揉捏,痛得他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他闭上眼,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影像,可那戴着帷帽的身影,那空荡的衣裙,那仓皇的脚步,反而更加清晰。他甚至仿佛能闻到,从那身影上散发出的,一种混合着廉价皂角、陈旧布料和深重绝望的、冰冷的气息。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这么痛?
他问自己。是因为她那巨大的反差?是因为对命运无常的恐惧?还是因为……在自己心安理得享受着尚家的安稳与成长时,另一个曾经同样鲜活的年轻人,却在承受着如此非人的煎熬?
一种深切的无力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将他淹没。他拥有不错的家世,有疼爱他的父母,有指引他的师长,有珍鸽姑姑不动声色的庇护,他正在按部就班地成长,积蓄着所谓的“力量”。可这“力量”,在面对一个具体个体的悲惨命运时,却显得如此苍白,如此无用。他甚至连上前问一句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。
心痛如绞。
这痛楚,不仅仅是为了那个名叫张曼娘的女子,也是为了这冰冷残酷的世道,为了个体在命运洪流中的卑微与无奈,更是为了他自己心中,那份刚刚萌芽、却被迫直面黑暗的,对“善”与“力量”的困惑与动摇。
书房里寂静无声,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。窗外的天色,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浓重的夜色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,也仿佛要将他心中那点因震惊和怜悯而燃起的微小火苗,彻底吞噬。
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,任由那尖锐的痛楚,一遍遍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,如同一次无声的凌迟。直到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和小厮小心翼翼的询问:“少爷,夫人让问您,是否现在用晚膳?”
随风猛地睁开眼,眼底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痛楚与迷茫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喉咙口的哽咽,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道:“告诉母亲,我……我稍后便去。”
他站起身,脚步有些虚浮。走到脸盆架前,用冰冷的清水狠狠泼在脸上,刺骨的寒意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他抬起头,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而湿漉漉的脸,那双眼睛里,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悸与痛色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从看到那个身影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不一样了。那街头惊鸿一瞥,如同一根淬了毒的楔子,深深钉入了他的生命,带来的痛楚,恐怕将伴随他很长的岁月。而他,必须带着这份痛楚,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