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随风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尚家宅院。那高耸的粉墙,紧闭的朱漆大门,将外界的萧瑟与喧嚣隔绝开来,却隔不断他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震荡。他步履匆匆,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,对沿途下人的问候置若罔闻,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书房。
“砰”的一声轻响,房门在身后合拢,将最后一丝秋风的呜咽也关在了外面。书房里静谧而温暖,熏笼里散发着淡淡的檀香,书架上排列整齐的典籍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安宁气息。这里本是他最能静心的地方,可此刻,他却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石,沉甸甸的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无力地瘫坐在窗前的圈椅里,怀里的书卷散落在地也浑然不顾。眼前反复闪现的,依旧是那条僻静街道上,那两个仓皇消失的身影。尤其是那个戴着灰色帷帽、身形单薄空荡的女子。
是她。一定是她。
尽管隔着帷帽,尽管姿态卑微仓皇,但那惊鸿一瞥间感受到的某种熟悉的气息,与秀娥姑姑那紧张警惕的神情交织在一起,几乎印证了他的猜测。
张曼娘。那个名字,如同带着倒钩的芒刺,狠狠扎进他的心里,随即被一股汹涌而来的、难以名状的痛楚所淹没。
这痛楚,并非源于少年慕艾的相思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悲悯与共情。他仿佛能透过那层薄纱,看到她那曾经明媚张扬、如今却必定写满惊惶与屈辱的脸庞;能透过那空荡的素布衣裙,感受到她那被五年苦难磋磨得形销骨立的身躯;能透过她那踉跄虚浮的脚步,体会到她那被流言蜚语和家族败落双重碾压下,早已破碎不堪的尊严与灵魂。
他想起了五年前,那个在宴会上如同骄傲孔雀般的少女。她穿着最时兴的杭绸裙子,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蝴蝶簪,被众人簇拥着,眼波流转间,是毫不掩饰的优越与漫不经心。那时的她,何曾想过会有今日?如同最娇艳的花朵,骤然被狂风暴雨摧折,碾入泥泞,零落成尘。
他又想起了昨日街头,她那酗酒度日、状若疯癫的父亲张文远。一个家族的败落,竟是如此彻底,父女二人,以各自不同的方式,走向了毁灭的深渊。
而这其中,是否也有他尚家……或者说,有珍鸽姑姑冷眼旁观、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的“功劳”?这个念头如同毒蛇,冷不丁地窜入脑海,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,心口的绞痛愈发剧烈。
他知道商场如战场,知道优胜劣汰是自然法则。母亲和珍鸽姑姑教导他要有“尺度”,要有“力量”,要学会在纷繁世相中守住本心。可当这冰冷的法则,具体到一个他曾见过、活生生的人身上,展现出如此残酷狰狞的一面时,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保持绝对的冷静与超然。
那是一种……物伤其类的悲凉。同为这世间浮沉之人,今日见她高楼塌,焉知他日自身命运如何?这念头让他不寒而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