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垂下眼帘,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,喉间一片灼烧般的苦涩。那苦涩,三年来从未消散。
“墨澜”自然也看到了沈砚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,以及他随后更加冰冷的侧影。面具下的唇角,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快得无人察觉。
宴会继续进行。“星海商会”进献的礼物被呈上——并非寻常的金银珠宝,而是一套镶嵌着各色宝石、制作极其精密的航海罗盘与星象仪,以及一盒散发着清冽药香、据言能解百毒的“避瘴丹”。礼物别出心裁,既彰显了商会的实力与特色,又投合了帝王对开拓与长生的向往,引得皇帝连连称奇,众臣工纷纷附和。
期间,有官员试图探问“墨澜”南洋风物,有勋贵旁敲侧击商会经营的奥秘,“墨澜”皆应对得体,言辞精炼,既不泄露核心,又让人如沐春风,其见识之广博,谈吐之不凡,令在场许多自诩学识渊博的朝臣都暗自心惊。
他们发现,这位神秘的南洋巨贾,对中原文化、朝堂典故,甚至是一些隐秘的官场规则,都似乎了然于胸。
沈砚始终沉默,但他的目光,却如同最锐利的冰锥,一次次试图穿透那张银质面具,看清其后的真容。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,但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,却让他无法移开视线。
宴会接近尾声,皇帝心情颇佳,笑道:“墨澜先生此番入京,除了通商,可还有其他要事?若有需求,朕可酌情应允。”
“墨澜”起身,再次行礼,声音透过面具传来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郑重:“陛下圣明。草民确有一不情之请。商会于南洋偶得一批前朝散佚的孤本典籍,其中或有涉及农事、工巧之利国利民之术。草民才疏学浅,恐明珠蒙尘,愿将此批典籍献于朝廷,并捐资于京郊筹建‘格物书院’,聘请各方贤能,专司整理、研究此类古籍与海外新知,若有所得,皆献于朝廷,以期能裨益大渊国计民生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!
献书已是义举,捐资建书院,研究“奇技淫巧”,还言明成果尽归朝廷?这“墨澜”所图,绝非寻常商贾之利!此举若成,不仅赢得清流士林好感,更是在皇帝心中挂上了号,其影响力将远超一般富商。
皇帝果然龙颜大悦:“好!好一个‘格物书院’!墨澜先生心怀天下,朕心甚慰!准奏!此事,便由……”
皇帝的目光在众臣中扫过,最终,落在了始终沉默的沈砚身上。
“沈爱卿,”皇帝意味深长地道,“你身为首辅,总领百司。这筹建格物书院,与六部皆有牵扯,便由你从旁协助墨澜先生,务必将其办好。”
沈砚缓缓起身,面无表情,拱手领命:“臣,遵旨。”
他的目光,与御座之下的“墨澜”再次相遇。
一个冰冷探究,一个平静无波。
琼林苑的暖风拂过,却吹不散这两人之间,那无声涌动、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暗流。
惊鸿一瞥,殊途能否同归?命运的齿轮,从这一刻,再次缓缓咬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