愤怒的看客们,尤其是那些情绪被故事彻底点燃的年轻妖族,根本不听解释,粗暴地涌上来,推搡着,咒骂着,将老者连同他那根手杖,一同丢出了温暖的饭馆。
毡帘在身后重重落下,隔绝了光亮与喧嚣,也隔绝了那些扭曲的仇恨。
老者踉跄几步,才在冰冷的雪地里站稳。单薄的旧袍顷刻被寒风打透,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透出昏黄光晕的饭馆窗口,里面骂声犹存。
他低下头,不再试图回去,也不再言语,只是默默地、更深地佝偻下背,拄着那根龙头手杖,一步一步,离开了这座小城。
薄雪覆盖的城外小径上,留下了一行深深浅浅、孤独的脚印。
风雪中,传来老人喃喃的自语,破碎而断续:
“不是的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他时而用力摇头,仿佛要甩掉那灌满耳朵的污蔑;时而又茫然点头,像是承认了某些无法辩驳的后果;时而发出压抑的、像呜咽又像咳嗽的哭声;时而又神经质地低笑起来,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。
他就这样走着,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,向着北边那片同样未知的寒冷走去,身影渐渐模糊,只剩下那执拗的、否定般的低语,飘散在北渊荒凉的迷雾里:
“不是的……不是这样……”
风雪并未停歇,反而像是追随着老者的脚步,越往北,便越是酷烈。铅灰色的天幕低垂,将连绵的山峦与丛林压成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白。那根龙头手杖,成了这苍茫天地间,唯一与他相伴的、有温度的物事,每一次点地,都在深厚的积雪中留下一个短暂的、旋即被风抹去的浅坑。
他不再执着于寻找像样的道路,只是凭着一股模糊的、仿佛镌刻在骨头里的意念,朝着北方跋涉。沿途,开始出现一些或大或小的妖族聚落。有的仍是简陋的石堡土城,有的则依稀能看出往日依托上清界技术建设、如今却因能源断绝而显得破败凋敝的轮廓。
每一次,当他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,瑟缩着靠近这些人类与妖族混居、在严寒中苦苦挣扎的据点时,总能听到相似的声音。可能在集市围拢的人群议论中,可能在冒着黑烟勉强提供一点热食的棚屋酒肆里,也可能就在寒风呼啸的街头巷尾。
故事的核心总是那个名字——墨渊辰。情节大同小异:一个狡诈贪婪的人族,利用妖族的信任,勾结上层,垄断了通往“上界”的通道,将古老的飞升正道扭曲成赤裸裸的财富交易;他引来的外来者榨干了天渊的资源,破坏了平衡,导致了眼下这日益恶劣、仿佛永无止境的严冬。故事里的墨渊辰,形象一次比一次具体,一次比一次丑恶,从“脑满肠肥”到“三头六臂”,从“阴险狡诈”到“吮吸妖族骨髓的恶魔”。
起初,听到这些污蔑,老者枯槁的身体会剧烈颤抖,浑浊的眼睛会迸发出激烈的光,他会挤进人群,用嘶哑走调的声音急切地辩驳:“不是!他在青丘教孩子们识字!他补齐了天道!渡劫飞升会被收割!他……” 但换来的,往往是警惕的打量、厌恶的推搡、甚至毫不留情的呵斥与驱赶。
“老东西,疯了吧?”
“又一个被洗脑的?还是那人奸的同党?”
“滚远点!晦气!”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冰雪冻僵了他的四肢,也似乎渐渐封冻了他的某些记忆与坚持。那曾经清晰的面容、温暖的对话、竹林里的炊烟、学塾中的朗朗书声……都像是被厚厚的冰层覆盖,变得模糊、遥远、不真实。唯有眼前呼啸的风雪、腹中的饥饿、四肢百骸传来的冰冷刺痛,以及耳边一遍遍重复的、恶毒而具体的指控,是无比真实的。
不知从第几个聚集地开始,当那熟悉的故事再次从一个裹着兽皮、唾沫横飞的妖族贩夫口中吐出时,蜷缩在角落里的老者,没有再起身反驳。
他只是呆呆地听着,布满冻疮和污渍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然后,当周围的听众发出惯常的、咬牙切齿的咒骂时,他那干裂的嘴唇也嚅动起来,发出嘶哑的、含混不清的附和:
“该……该死……”
“恶魔……吸血的……”
“坏……都坏了……”
他跟着一起咒骂,眼神空洞,仿佛骂的是一个与己无关的、遥远传说里的反派。有时骂着骂着,他会突然停顿,露出极其困惑的神情,低头看看自己紧握着手杖、指节变形的手,又茫然地望向北方,仿佛在问自己:我要去哪儿?我为什么要骂?
记忆的碎片在严寒与重复的恶意中七零八落。他忘了自己为何北行,忘了许多熟悉的名字和面孔,甚至渐渐忘了,“墨渊辰”这三个字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他只记得要握紧这根手杖,仿佛它是连接着某个即将消散的过去的唯一绳索;只记得一个模糊的方向——北,继续向北。
他开始变得真正意义上的疯癫。时而对着风雪自言自语,时而对着路边的枯树恭敬行礼,时而又突然哭泣或大笑。沿途的妖族或零星人族,见到这样一个形容枯槁、举止怪异、却又握着一根奇特手杖的疯老头,大多避之唯恐不及,只当他是在这末世严寒中被逼疯的无数可怜虫中的一个。
只有那根龙头手杖,始终被他死死攥在手中,杖尖在无尽的雪原上,戳出一个又一个孤独向前的印记。他蹒跚的背影,融入了北境无边的荒凉,仿佛成了这谣言四起、真相湮灭的破碎时代里,一个无声的、移动的注脚,朝着那片被更多迷雾与传说笼罩的、更寒冷的北方,固执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