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22年1月12日,伦敦议会大厦。
伊莎贝尔刚踏入议事厅,扑面而来的便是压抑的争执声。三十余名议员围在规划图前,为首的萨福克伯爵正用手杖指着伦敦至约克郡的路线图,语气强硬:“殿下,这条路线必须绕过诺福克郡的庄园!您要知道,那里的麦田是英格兰南部最好的产粮地,铁轨铺下去,今年的小麦收成至少减产三成!”
“伯爵大人,路线是经过三个月勘测确定的,”伊莎贝尔走上前,指尖划过地图上的绿色标记,“诺福克郡的备选路线多为沼泽,铺设成本是现有路线的两倍,且每年雨季必遭水淹。我们已承诺给予受影响的农户每亩五欧罗的补贴,远超麦田一年的收益。”
萨福克伯爵冷笑一声,身后几名来自农业选区的议员立刻附和:“补贴能当粮食吃吗?万一铁轨铺设延误,错过播种季,谁来负责英格兰的粮食供应?”“还有林肯郡的牧场,火车轰鸣会让牛羊受惊,去年‘先驱号’试运时,就有三户牧民的羊群冲散,损失了上百只羊!”
争论声此起彼伏,伊莎贝尔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成本核算表,试图解释沼泽地带的施工难度与后期维护成本,但议员们各执一词,有的担心贵族利益受损,有的质疑政府财政能否支撑补贴,原本预计两小时的议事会,硬生生拖到了黄昏仍无结果。沃尔西在一旁低声劝说:“殿下,不如先搁置诺福克段的路线争议,先推进约克郡至利兹的支线铺设?”
伊莎贝尔皱着眉点头,心中却泛起无力感——工业革新的浪潮,终究要与根深蒂固的旧利益格局碰撞。她刚走出议会大厦,王宫的信使便策马赶来,脸色惨白:“殿下!不好了!玛丽公主突发高热,浑身起了红疹,御医诊断是天花,已经病危了!”
“什么?”伊莎贝尔浑身一震,手中的文件散落一地。她顾不上捡拾,翻身上马,缰绳一勒便朝着王宫疾驰而去。寒风刮过脸颊,她脑中一片空白,只有六岁妹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在眼前晃动。玛丽是她在王宫唯一的牵挂,自母亲去世后,姐妹俩相依为命,她拼尽全力守护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妹妹,却没料到,天花这个欧洲人的噩梦,会突然降临在她身上。
赶到王宫时,公主寝宫已被御医和侍女围得水泄不通。伊莎贝尔推开人群冲进去,只见玛丽躺在床上,小脸烧得通红,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红色疱疹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御医们束手无策,只能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降温,凯瑟琳王后坐在床边,泪水早已打湿了衣襟:“伊莎贝尔,御医说……说她撑不过今夜了。”
“不,我不会让她死的。”伊莎贝尔握住玛丽滚烫的小手,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头一紧。她忽然想起前世学到的知识——天花虽凶险,但牛痘可以预防,甚至能治疗早期患者。她立刻转身对御医长说:“立刻派人去城外的牧场,找一头刚感染牛痘的奶牛,取它身上的痘浆来,越快越好!”
御医长面露难色:“殿下,牛痘是牲畜的疫病,怎能用于公主身上?这太冒险了!”
“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伊莎贝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却异常坚定,“按我说的做,出了任何事,由我全权负责!”
凯瑟琳王后擦干眼泪,对御医长点头:“照殿下的吩咐办!”
深夜的王宫灯火通明,信使快马加鞭赶往城外牧场,伊莎贝尔守在玛丽床边,寸步不离。她想起小时候自己生病,玛丽会把最爱的糖果偷偷塞给她,会坐在床边给她讲童话故事。这个才六岁的小姑娘,还没来得及看看火车驰骋的模样,还没尝过约克郡的草莓,绝不能就这么离开。
凌晨3时,痘浆终于送到。伊莎贝尔亲自清洗器械,用消毒后的细针蘸取少量痘浆,在玛丽手臂上划开一个微小的创口,将痘浆轻轻涂抹上去。整个过程她屏息凝神,手心全是冷汗——她只知道牛痘能激发免疫力,却不确定对于已经发病的患者是否有效,更不知道剂量是否合适。
接下来的三天三夜,伊莎贝尔几乎没有合眼。玛丽的高热时升时降,疱疹先是继续蔓延,后来渐渐停止了扩散。御医们日夜值守,记录着公主的每一个变化。到了第四天清晨,玛丽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,呼吸也变得平稳,那些疱疹开始结痂脱落。
“殿下,公主的性命保住了!”御医长跪在地上,声音哽咽。凯瑟琳王后紧紧抱住伊莎贝尔,泪水再次滑落:“谢谢你,我的孩子,是你救了玛丽。”
伊莎贝尔松了口气,疲惫地靠在椅背上。可当她走到床边,看着玛丽渐渐清醒的小脸时,心脏却猛地一沉。玛丽的额头、脸颊、鼻尖上,那些脱落的疱疹留下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疤痕,像是星星点点的褐色印记,破坏了原本精致无瑕的容貌。
“姐姐……”玛丽虚弱地伸出手,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脸,“我的脸……好痒,而且……”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眼泪慢慢涌了出来,“是不是不好看了?”
伊莎贝尔握住她的小手,喉咙发紧,却不知该如何安慰。她发明了牛痘,保住了妹妹的性命,却没能阻止疤痕的留下。对于一位公主而言,容貌或许比性命更被看重,尤其是在这个以联姻巩固势力的时代,一张带有疤痕的脸,几乎意味着她未来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。
凯瑟琳王后红着眼眶,用丝巾轻轻遮住玛丽的脸:“傻孩子,你平安无事就好,疤痕不算什么。”可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,谁都知道,这句话不过是自我安慰。
消息很快传遍王宫,议员们暂时搁置了铁轨的争议,纷纷前来探望玛丽,但眼神中或多或少都带着惋惜。萨福克伯爵私下对人说:“可惜了,原本是英格兰最美丽的公主,现在……怕是只能嫁给某个不起眼的贵族了。”
这些话传到伊莎贝尔耳中,让她既愤怒又心疼。她坐在玛丽的床边,看着妹妹对着镜子默默流泪,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,往日的活泼开朗消失得无影无踪。“玛丽,”伊莎贝尔轻声说,“这些疤痕不是你的缺陷,是你战胜天花的勋章。姐姐向你保证,将来,没有人敢因为这些疤痕轻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