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巷的阴冷和“王记铁匠铺”院子里的铁锈味,好像还黏在鼻子里,甩都甩不掉。林野带着强子他们几个,像几匹受了伤但獠牙还在的狼,沿着最暗、最绕的路线,朝着四海货栈摸去。
越靠近,心就越往下沉。空气中已经能闻到那股子木头烧焦后特有的、带着点呛人的糊味儿,隐隐约约,还有叫骂和砸东西的动静传来,不过听着已经稀疏了,像是闹腾完了正在收尾。
强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压低声音骂:“操他妈的赵凯,趁火打劫!”
林野没吭声,只是把腰后别着的那截短钢筋又握紧了些。那钢筋冰凉,硌手,却让他混乱发热的脑子稍微清醒点。陈老先生的话,阿明沉默却可靠的背影,还有怀里刚刚递出去的那个能要梁弘远命的油布包……这些东西在他心里搅成了一团,最后沉淀下来的,不是怕,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。
他们从货栈后身那条堆满烂菜叶和泔水桶的死胡同里钻出来,借着断墙的阴影往里看。
火倒是基本灭了,只剩几处残骸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。原本还算齐整的货栈,这会儿简直是没了人样。门板被整个踹烂,歪在一边,窗户没一块好玻璃,碎碴子撒了一地,在稀薄的月光下闪着晦暗的光。里面更别提,柜台翻了,货架倒了,那些他们一点点攒钱置办起来的日用杂货、布匹针线,现在全成了踩烂的、烧黑的破烂,跟泥水混在一起,糊得满地都是。几个留守的兄弟,脸上挂彩,衣服撕破了,正一声不吭地站在废墟里,眼神里除了愤怒,更多的是茫然和无措。
有个半大的小子,叫小顺,平时最是活泛,这会儿正蹲在地上,试图从泥水里捞起一本被浸透踩烂的账本,手指头都在发抖。
林野看着这场面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这哪里还是个货栈?分明就是个刚被洗劫过的坟场。
“野哥!” 一个眼尖的兄弟看到了他们,哑着嗓子喊了一声,这一声里带着委屈,也带着点找到主心骨的激动。废墟里那几个身影都转了过来,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野身上。
林野没立刻过去,他站在原地,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个兄弟的脸,扫过这片狼藉。他喉咙发干,想说点什么鼓舞士气的话,可那些话到了嘴边,又觉得轻飘飘的,没一点分量。
他抬脚,踩过地上的污水和碎木,走到小顺旁边,也蹲了下去。他没去碰那本烂账本,只是拍了拍小顺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人没事就行。”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,声音不高,但异常稳定。
小顺抬起头,眼圈红红的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林野站起身,走到院子中央,那里原本摆着个石锁,是他们平时练力气用的,现在也被掀翻了。他环视一圈,看着围拢过来的兄弟们,强子,还有那几个刚跟着他从鬼门关闯回来的核心弟兄,一个个都灰头土脸,眼里布满了血丝。
“都听着!” 林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像锤子砸在铁砧上,带着金属的质感,“货,砸了,可以再进。铺子,毁了,可以再修。只要人还在,只要这口气没散,四海就倒不了!”
他顿了顿,眼神锐利起来:“今晚这事儿,是谁干的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梁弘远要借刀,赵凯肯出头,这笔账,一笔一笔,都给他妈老子记清楚了!今天他们怎么砸的,来日,咱们怎么给他砸回去!不光要砸回去,还要连本带利!”
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,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狠戾,在废墟之上弥漫开来。兄弟们的眼神渐渐变了,那点茫然被驱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弹起来的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