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当铺门前两面开,当金当银当祸灾。 莫道死当无人赎,阴司账上记明白。 看官听说,世间三百六十行,最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,便是那当铺。你缺钱使了,拿件衣裳去当,讲好三个月取,三个月不取便成了死当,衣裳归了当铺。这本是两厢情愿的买卖,可你不知,阴司地府之中也有一间当铺,那当铺里当的不是衣裳首饰,而是人心。今日在下说一段鬼当铺的故事,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。 话说北宋仁宗年间,东京汴梁城外二十里有个小镇,名叫朱仙镇。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长街,街东头有间门面,挂着一块匾,上书“万通当铺”四个金字。当铺的掌柜姓严名唤万通,年过五旬,是个精瘦的老头,一双三角眼整日眯着,像在打瞌睡,可你若拿件东西往他柜台上一放,他那双眼睛便忽然睁大,像两盏灯一般,将你那东西的前世今生照个透亮。 这严万通开当铺开了三十年,朱仙镇上的人都认得他。只是有一桩怪事——他这当铺白日里冷冷清清,几乎没人上门;可一到夜里,便热闹非凡,镇上的人常听见当铺里有人说话、有人哭、有人笑,可天亮之后一问严万通,他便摇头道:“哪有什么人?老朽一个人守着铺子,连只耗子都没有。” 这夜,镇上来了一个年轻书生,姓林名唤景行。这林景行是汴梁城中一个穷秀才,父亲早年做生意亏了本,欠了一屁股债,后来郁郁而终。林景行与母亲相依为命,靠他替人抄书写信度日。这年母亲病重,林景行借遍了亲戚朋友,凑了十两银子请郎中,可郎中说要二十两才能抓齐药。林景行走投无路,听人说朱仙镇的严万通有求必应,便连夜赶来。 到了万通当铺门前,已是三更时分。林景行见铺门半掩,里面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,便壮着胆子走了进去。铺中陈设简单,一个高高的柜台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老头,正在灯下打算盘。严万通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,道:“当什么东西?”林景行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——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,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,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鹤。他将玉佩放在柜台上,道:“掌柜的,小人急等钱用,这块玉佩请掌柜的估个价。” 严万通拿起玉佩,在灯下照了照,忽然眯着的眼睛睁大了,盯着林景行看了半晌,道:“你这玉佩,是你父亲的?”林景行点头。严万通道:“你父亲叫什么名字?”林景行道:“先父林公讳远志。”严万通听罢,将玉佩放回柜台,摇了摇头,道:“这玉佩我不当。” 林景行急了:“掌柜的,小人母亲病重,急需银子抓药。这玉佩是先父留下的唯一遗物,若不是走投无路,小人也不会拿来当。求掌柜的发发善心!”严万通沉默了片刻,道:“我不当这玉佩,但我可以借你二十两银子。你什么时候有了,什么时候还我。不要利息。”林景行大喜过望,连连磕头:“多谢掌柜的!多谢掌柜的!” 严万通从柜台下取出两锭银子,放在柜台上,又取出一张纸来,道:“你在这纸上画个押。”林景行看那纸上写的,竟是一张空白文书,上面只写着“今借到万通当铺白银二十两,三年内还清”几个字,便按了手印。严万通将文书收好,道:“你回去给你母亲抓药罢。记住——三年之内,你若不还,我自会去找你。” 林景行拿着银子,连夜赶回家中,给母亲抓了药。那药果然灵验,母亲吃了半月,便能下床走动了。林景行心中感激严万通,逢年过节便去朱仙镇看望他。严万通也不与他多说话,每次见他来了,只淡淡问一句:“你母亲的病好了?”林景行点头,严万通便不再言语。 如此过了三年,林景行一边替人抄书,一边苦读,终于中了举人。他得了功名之后,汴梁城中有的是富户愿意借钱给他,他便凑了二十两银子,亲自送到朱仙镇万通当铺。严万通收了银子,将那张文书还给他。林景行接过文书一看,上面的字迹竟全部消失了,只剩一张白纸。 林景行惊讶道:“掌柜的,这……”严万通摆摆手,道:“你如今中了举人,算是有了功名。老朽有一桩事要告诉你——你父亲当年也来我这儿当过东西。”林景行一愣:“先父也来过?”严万通道:“二十年前,你父亲做生意亏了本,欠了人家五十两银子。他拿了一块玉佩来当,当的便是你方才拿来的那块。老朽当了他五十两,说好三年取。可你父亲没等到三年便去世了。那块玉佩,老朽一直留着。” 林景行听罢,泪流满面。严万通道:“你父亲是个讲信用的人。他临终前托人带话给我,说这块玉佩他赎不回去了,让我留着,日后你若成人,便将玉佩还给你。你今日既然来了,这玉佩便物归原主。”说罢,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布包,打开一看,正是那块和田玉鹤纹佩。林景行接过玉佩,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,道:“掌柜的,先父欠你的五十两银子,小人替他还。”严万通摇头道:“那五十两,你父亲已经还了。” 林景行不解:“先父什么时候还的?”严万通道:“你方才不是说,你母亲病重时,你走投无路来我这儿当玉佩?老朽借你的那二十两,便是你父亲存在我这里的。他临终前说:‘我欠人家的银子还不上了,但我帮过一个姓周的穷汉,他欠我二十两,我让他日后还给你。’那姓周的前年还了银子,老朽一直替你存着。你今日借的,本就是你父亲的钱。” 林景行听罢,放声大哭。他哭父亲一生坎坷却从不亏欠他人,哭严万通守信用守了二十年,更哭自己这些年竟不知父亲暗中替自己留了后路。严万通见他哭得伤心,便道:“莫哭了。你如今中了举人,好生做官,莫要学那些贪官污吏,便是对你父亲最好的报答。”林景行点头应下,将玉佩揣在怀中,辞别严万通而去。 后来林景行官至知州,一生清正廉明,从不收受贿赂。他常对下属道:“我父亲一生欠债无数,却从不赖账。我若贪了一文钱,便不配做他的儿子。”林景行活到七十八岁,无疾而终。临终时,他看见父亲林远志站在床前,穿着一身新衣裳,面容年轻了许多,对他笑道:“景行,为父在阴司做了个‘当铺判官’,专管阳间借债还债之事。你一生清白,为父欣慰。你来了阴司,咱们父子一同当差。”林景行含笑而逝。 再说那万通当铺,严万通活到八十三岁,无疾而终。他死后,当铺便关了门。可朱仙镇上的人都说,每逢月黑风高之夜,还能听见当铺里有人打算盘、有人说话。有人说那是严万通的魂魄还在当铺里当差,也有人说那当铺本来就是阴司设在阳间的一个点,专管借债还债的因果。后来有人去当铺查看,发现柜台下面的暗格中藏着一本册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百个名字和借据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有的画了红圈,有的画了黑叉。红圈的是还了债的,黑叉的是赖了账的。那本册子后来被人送到了城隍庙,城隍庙的庙祝看了,叹道:“这哪里是当铺的账本?这是阴司的生死簿啊。” 正是: 当铺门前两面开,当金当银当祸灾。 莫道死当无人赎,阴司账上记明白。 看官,你道这鬼当铺之事是真是假?若说是真,为何如今不见那万通当铺?若说是假,为何古往今来,多少借债还钱的故事,到头来都逃不过一个“信”字?在下以为,当铺当的是物,押的是信。你拿东西来当,当铺信你,你也信当铺。做人做事,都离不开一个“信”字。你守信,阴司记你一笔红圈;你失信,阴司记你一笔黑叉。红圈多了,来世投个好胎;黑叉多了,来世做牛做马。列位看官,若身边有那借钱不还、赖账跑路之人,万望劝他一句:莫要赖账,阴司的账本上,都记着呢。 正是: 借债还钱天经义,莫道阴司无账记。 生前赖下一文钱,死后要还千百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