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：
一叶扁舟渡阴阳，半船明月半船霜。 莫道亡魂无归处，从来善念是慈航。 看官听说，世间江河湖海，渡人的叫渡船，渡鬼的叫鬼船。渡船收钱，鬼船收善。你若有善念，鬼船便渡你过河；你若无善念，纵有金山银山，也买不来一张船票。今日在下说一段鬼船的故事，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。 话说大清康熙年间，江南松江府有个年轻船夫，姓沈名唤渡生。这沈渡生年方二十有三，生得身材魁梧，面庞黝黑，一副憨厚模样。他自幼父母双亡，被一个老船夫收养，在黄浦江上撑了十年渡船。老船夫去世后，沈渡生便独自一人撑着那条旧船，在江上摆渡为生。他为人老实，从不宰客，遇到穷苦人过江，往往分文不收。江上的船夫都笑他傻，沈渡生只是憨憨一笑，道：“我师父临终前说，撑船的人，手上过的是别人的命。你敬人一尺，人敬你一丈。” 这年秋天，沈渡生夜间做了一个怪梦。梦中一个白发老翁站在他船头，对他道：“渡生，你撑了十年渡船，渡了三千六百个活人。明日夜里子时，你到江心那棵老柳树下等着，有一船鬼魂要过江。你渡了他们，便是积了三千六百件阴德。”沈渡生醒来后，半信半疑，但到了第二日夜里，他还是将船撑到了江心老柳树下。 子时刚到，江面上忽然升起一层浓雾，白茫茫的，伸手不见五指。沈渡生正疑惑间，忽见雾中隐隐透出几点灯火，接着，一条大船从雾中缓缓驶出。那船比他的渡船大了十倍，船身漆黑，船头挂着一盏白灯笼，灯笼上写着“阴阳渡”三个字。船头站着一个青衣人，对他拱手道：“沈渡生，我等奉阴司之命，借你渡船一用。请上船掌舵。” 沈渡生壮着胆子上船，只见船舱中已坐了满满一船人——不，是满满一船鬼。那些鬼魂有的缺胳膊少腿，有的脖子上有勒痕，有的身上有刀伤，个个面色青白，却安安静静地坐着，没有半点喧哗。青衣人道：“这些都是新死的亡魂，要过江去酆都城报到。只是江上风大浪急，寻常渡船过不去。你的渡船虽小，却是阳间之物，有阳气护着，鬼魂坐在上面便不会被风吹散。” 沈渡生点点头，操起竹篙，将船撑离岸边。那大船跟在后面，缓缓前行。船到江心时，忽然刮起一阵狂风，浪头打得渡船上下颠簸。船舱中一个孩童鬼魂吓得哭了起来，沈渡生回头一看，那孩童不过五六岁模样，瘦得皮包骨头，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小袄。沈渡生心中不忍，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，披在孩童身上，道：“莫怕莫怕，大叔撑船稳得很。” 那孩童果然不哭了，抬头看了沈渡生一眼，咧嘴一笑。沈渡生忽然觉得船身一轻，方才还压得船要沉的浪头，竟忽然小了。青衣人在船头道：“沈渡生，你方才那一件衣裳，抵了三千六百件阴德。这一船鬼魂，都托了你的福。”沈渡生憨憨一笑，继续撑船。 船到对岸时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青衣人领着鬼魂们下了船，对沈渡生拱手道：“沈渡生，你阳寿本应五十有二，今日渡了这一船鬼魂，阴司已替你添了二十年阳寿。你回去之后，好生过日子。日后若还有人要过江，你只管渡，莫问是人是鬼。”说罢，青衣人和那一船鬼魂化作一阵清风，消散在晨雾之中。 沈渡生回到家中，倒头便睡。醒来之后，他发现自己那条旧渡船竟变得崭新——船身油光锃亮，竹篙上系着一条红绸，船头还多了一盏小灯笼，灯笼上写着“善渡”二字。沈渡生知道这是阴司的赏赐，便对着江面拜了三拜。 自此之后，沈渡生依旧在江上摆渡。只是他的船上多了一条规矩——每逢月圆之夜，他便将船撑到江心老柳树下，等着那些要过江的鬼魂。那些鬼魂有的给他铜板，有的给他纸钱，沈渡生一概不收，只道：“师父说，撑船的人手上过的是别人的命。我渡你们过江，是我的本分。” 有一夜，一个女鬼上了他的船。那女鬼穿着一身红衣，面容惨白，怀中抱着一个襁褓。沈渡生见她行动不便，便扶她坐下。那女鬼哭道：“船家，我死得冤，孩子也死得冤。我夫君听信谗言，说孩子不是他亲生的，将我们母子活活打死。我想过江去告状，可阴司说我没有路引，过不去。”沈渡生听罢，怒道：“天下竟有这等狠心之人！你莫怕，我替你写一张路引。”说罢，他从船板下取出纸笔，替女鬼写了一张路引，又在那路引上按了自己的手印。 女鬼接过路引，千恩万谢，抱着孩子上了岸。沈渡生看着她消失在雾中，心中愤懑难平。第二日一早，他收了船便去松江府衙门前击鼓鸣冤。知府问他告谁，沈渡生道：“小人告城东绸缎商赵大郎，他打死妻子幼子，谎称病死。”知府派人去查，果然从赵家后院挖出了女鬼母子的尸骨。赵大郎被捉拿归案，判了斩刑。行刑那日，沈渡生站在人群中，忽然看见那红衣女鬼抱着孩子站在法场边上，对他盈盈一拜，然后化作一道红光，冲天而去。 此事传开之后，沈渡生的名声更大了。有人说他是“活菩萨”，有人说他是“鬼船家”。江上的船夫们再也不笑他傻了，反倒争着学他的样子，对穷苦人分文不收。沈渡生只是憨憨一笑，道：“我师父说，撑船的人手上过的是别人的命。你敬人一尺，人敬你一丈。” 沈渡生活到七十二岁，无疾而终。临终那夜，他让儿子将那条旧渡船撑到江心老柳树下。他躺在船板上，看着满天的星星，忽然笑道：“来了。”儿子问：“爹，谁来了？”沈渡生指了指江面，道：“青衣人来了。他说阴司缺一个渡船的，让我去撑鬼船。”说罢，含笑而逝。 沈渡生死后，他的儿子将那条旧渡船拖上岸，在江边盖了一座小庙，庙中供着沈渡生的塑像，像前放着一根竹篙、一盏灯笼。庙门两旁刻着一副对联： 上联：渡人渡鬼渡尽世间痴迷客 下联：撑篙撑船撑起阴阳一片天 横批：善渡慈航 后来松江府的船夫们出船之前，都要去小庙中烧一炷香，求沈渡生保佑平安。据说每逢月圆之夜，江上还能看见一条小船在雾中穿行，船头挂着一盏灯笼，灯笼上写着“善渡”二字。有那胆大的船夫远远喊一声：“沈老伯，是您么？”雾中便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：“是我。你好好撑船，莫要宰客。” 正是： 一叶扁舟渡阴阳，半船明月半船霜。 莫道亡魂无归处，从来善念是慈航。 看官，你道这鬼船之事是真是假？若说是真，为何如今不见那“善渡”灯笼？若说是假，为何松江府的老船夫们至今还说，夜里行船时，总能看见一条小船在雾中引路？在下以为，船也好，人也好，鬼也好，都不过是一个“善”字。你有善念，鬼船便渡你；你无善念，渡船也翻你。列位看官，若身边有那撑船摆渡之人，万望敬他三分。他们手上过的，是别人的命。 正是： 莫道渡船小，手上性命多。 心存善念在，人鬼皆可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