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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5章 醒世奇谭·鬼母

诗曰:

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

生前缝不尽,死后更依依。

看官听说,世间最割舍不断的,便是母子之情。生前再苦再难,做娘的也要把儿女拉扯大;死后入了阴司,那份牵挂也断不了。今日在下说一段鬼母的故事,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。

话说南宋理宗绍定年间,江南东路建康府城外三十里有个小镇,名叫秣陵镇。镇上有个年轻妇人,姓柳名唤含烟。这柳含烟年方二十有三,生得容貌清秀,性情温婉,自幼父母双亡,被镇上开豆腐坊的周老栓夫妇收养。周老栓夫妇无儿无女,将柳含烟视为亲生,教她磨豆腐、做豆花,一家三口日子虽不富裕,却也和和美美。

柳含烟十八岁那年,周老栓夫妇替她招了个上门女婿,姓冯名唤大牛,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。冯大牛为人憨厚老实,力气大,心眼好,对柳含烟体贴入微,对周老栓夫妇也极为孝顺。小两口成亲之后,便在豆腐坊旁边搭了间棚子卖杂货,日子渐渐红火起来。

第二年,柳含烟生了一个儿子,取名冯承嗣。冯承嗣生得白白胖胖,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,见人就笑,邻里都夸是个有福气的孩子。周老栓夫妇更是欢喜得合不拢嘴,每日轮流抱着孙子在镇上转悠,逢人便说:“这是我家的宝贝疙瘩!”

谁知天有不测风云,冯承嗣两岁那年,周老栓夫妇先后染了时疫,前后不到半个月便相继去世。柳含烟哭得死去活来,冯大牛忙前忙后操办丧事,累得瘦了一圈。丧事办完之后,柳含烟整整病了三个月,多亏冯大牛日夜照料,才渐渐好转。从此之后,柳含烟便将全部心思放在了丈夫和儿子身上。她常对冯大牛说:“我没了爹娘,你和小嗣便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。咱们好好过日子,将小嗣养大成人,我死也甘心。”

冯大牛憨憨地笑:“娘子说得对,咱们好好过。”

这年秋天,冯大牛挑着担子去建康府城进货,说好三日便回。谁知到了第五日还不见人影。柳含烟心中焦急,将冯承嗣托付给邻居王婆婆照看,自己沿着官道往城里走。走到城外二十里处,忽见路旁围着一群人,指指点点。柳含烟挤进去一看,只见一具尸首倒在路旁的水沟里,浑身是血,面目模糊。但从那破旧的蓝布衫和腰间系着的红绳——那是柳含烟亲手替他系的——柳含烟一眼便认出,那正是她的丈夫冯大牛。

柳含烟惨叫一声,扑倒在丈夫身上,哭得昏死过去。后来据官府勘验,冯大牛是遇到了劫道的贼人,身上带的二十两货款被抢了个精光,贼人怕他不死,又在他身上补了三刀。柳含烟将丈夫安葬之后,整日以泪洗面,几次想要随丈夫而去,但一看见年仅三岁的冯承嗣,便又狠不下心。

“我若死了,小嗣怎么办?”她抱着儿子哭道,“你爹没了,娘不能再没了。娘要看着你长大,看着你娶媳妇,看着你过好日子。”

自此之后,柳含烟一个人撑起了豆腐坊。她每日三更便起,磨豆子、点卤水、压豆腐,天不亮便挑着担子去镇上叫卖。卖完豆腐,又回来照看冯承嗣,洗衣做饭,缝缝补补。她一个年轻寡妇,生得又有几分姿色,镇上便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上门纠缠。柳含烟一概冷脸相对,实在赶不走的,她便抄起擀面杖往外打。久而久之,镇上的人都知道柳含烟是个烈性子,再无人敢打她的主意。

只是寡妇门前是非多,柳含烟虽然刚强,却也架不住有人使坏。镇上有个开粮铺的赵二,是个出了名的泼皮无赖,早对柳含烟垂涎三尺。他见柳含烟不肯就范,便暗中使坏——逢人便说柳含烟的豆腐坊“不干净”,又说冯承嗣“来路不明”,弄得镇上的人都不敢买她的豆腐。柳含烟的生意一落千丈,常常一整天卖不出去几块豆腐,母子二人常常饿肚子。

这年冬天,柳含烟终于支撑不住,染了重病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瘦骨嶙峋的儿子,泪如雨下。她挣扎着爬起来,将冯承嗣叫到床前,道:“小嗣,娘不行了。你记住,娘死后,你去找你表舅周文远。他在建康府城东开布铺,是你外公的远房侄子。你拿着这块玉佩去找他,他自会收留你。”说罢,从枕下摸出一块小小的玉佩,塞进冯承嗣手中。

冯承嗣才六岁,哪里懂得什么生死?他只看见母亲面色苍白,说话有气无力,便抱着母亲哭道:“娘,你不要死!小嗣听话,小嗣不吃饭了,把饭都留给娘吃!”柳含烟抱着儿子,哭得肝肠寸断。

当夜,柳含烟便咽了气。邻居王婆婆听见哭声,过来一看,只见冯承嗣趴在母亲身上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王婆婆抹着眼泪,帮着小承嗣将柳含烟入殓,又去通知了周文远。周文远赶来之后,将柳含烟安葬在周老栓夫妇坟旁,又将冯承嗣带回了建康府。

冯承嗣到了周家之后,日子并不好过。周文远虽然收留了他,但周文远的妻子赵氏是个刻薄妇人,见小承嗣是个吃白饭的,便整日指桑骂槐。周文远老实怕老婆,也不敢说什么。小承嗣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扫地、劈柴、挑水,稍有不如意便被赵氏打骂。他常常一个人躲在墙角里哭,哭着哭着便睡着了,梦里总看见母亲柳含烟坐在床边,轻轻摸着他的头,哼着小时候哄他睡觉的歌谣。

“娘……娘……”小承嗣在梦中喃喃地叫。

柳含烟死后,魂魄到了阴司。判官翻开生死簿,见她一生行善,守节抚孤,便判她来世投胎到一户好人家。只是柳含烟跪在堂下,不肯起身,磕头道:“判官老爷,小人有一桩心事未了。小人儿子冯承嗣才六岁,寄养在表兄家中,受尽欺凌。求判官老爷开恩,让小人回去看看儿子,哪怕只看一眼也好。”

判官摇头道:“生死有命,阴阳相隔。你已死了,便该去投胎,莫要再挂念阳间之事。”柳含烟哭道:“小人死不足惜,只是儿子太小,离了娘便活不成。求判官老爷开恩!”说罢,磕头不止,额头都磕出了血。判官被她哭得心软,便道:“也罢。本王准你暂回阳间,守在你儿子身边三年。但有一条——你只能看,不能插手阳间之事。你若插了手,便犯了阴司规矩,轻则打入枉死城,重则魂飞魄散。你可想好了?”

柳含烟连连磕头:“小人愿意!小人只看,不插手!”

自此之后,柳含烟的魂魄便回到了阳间,日夜跟在冯承嗣身边。她看见儿子在周家受苦,心中痛如刀绞,却牢记判官的话,不敢插手。她只能默默地看着,看着儿子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干活,看着儿子被赵氏打骂,看着儿子一个人躲在墙角里哭。每当夜深人静,冯承嗣睡着之后,柳含烟便坐在他床边,轻轻地替他掖被角,哼着小时候的歌谣。虽然冯承嗣听不见,但他在梦中总能看见母亲的笑脸。

如此过了三年,冯承嗣已经九岁了。这日,周文远出门收账,赵氏趁丈夫不在家,竟将冯承嗣赶出了门,道:“你一个吃白饭的,养你三年已经够了。从今日起,你自谋生路去罢!”冯承嗣哭着跪在门前不肯走,赵氏一脚将他踹倒在地,砰地关上了大门。

冯承嗣一个人在街上流浪,饿了便去饭馆门口捡剩饭,困了便睡在城隍庙的香案底下。柳含烟跟在儿子身后,看着儿子受苦,几次想要现身,却又强忍住了。她知道,一旦她现身,便犯了阴司的规矩,不但救不了儿子,连自己的魂魄也要散掉。

这夜,冯承嗣蜷缩在城隍庙的角落里,冻得浑身发抖。柳含烟坐在他身边,轻轻地将他搂在怀里——虽然冯承嗣感觉不到,但柳含烟的魂魄却能给他一丝暖意。就在此时,城隍庙的神像忽然开口了:“柳含烟,你守了你儿子三年,阴司期限已满。明日便有人来接你回阴司投胎,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?”

柳含烟跪在神像前,哭道:“城隍老爷,小人只有一个心愿——让我儿子活下去。他只有九岁,若无人照看,不是饿死便是冻死。求城隍老爷开恩,给小人指一条明路。”

城隍神像沉默片刻,道:“你儿子命中有此一劫,但也不是没有转机。城东十里有个姓陈的老木匠,膝下无儿无女,为人忠厚。你儿子若能到他门下学手艺,不但能活命,将来还能有一番出息。只是那陈木匠住在城东,你儿子在城西,中间隔着十几里地,他小小年纪如何走得过去?”

柳含烟道:“城隍老爷,只要能救我儿子,小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”

城隍道:“你三年守子,阴德已积了不少。本王可以准你现身一次,将你儿子带到陈木匠门前。但有一条——你现身之后,便再也回不去阴司投胎了。你的魂魄会在阳间消散,从此烟消云散,再无轮回。你可愿意?”

柳含烟毫不犹豫,磕头道:“小人愿意。”

第二日清晨,冯承嗣醒来,发现自己身边坐着一个人——他揉了揉眼睛,看清了那张脸,顿时放声大哭:“娘!娘!是你么?你不是死了么?”柳含烟将儿子搂在怀中,也哭道:“小嗣,娘来接你了。跟娘走,娘带你去一个好地方。”

她牵着儿子的手,从城西走到城东,走了整整一个上午。走到城东一处小巷口,她指着巷中一户人家道:“小嗣,你进去,找一个姓陈的老木匠,就说你无家可归,求他收留。他问你什么,你便说什么,莫要怕。”冯承嗣抱着母亲的腿不肯松手:“娘,你跟我一起进去!”柳含烟摇头道:“娘不能进去。娘该走了。”

冯承嗣哭道:“娘,你不要走!小嗣以后听话,再也不惹娘生气了!”柳含烟蹲下身来,捧着儿子的脸,道:“小嗣,你记住娘的话——好好跟陈师傅学手艺,长大了做个有用的人。娘会在天上看着你,你每做一件好事,娘便笑一笑;你每做一件坏事,娘便哭一哭。你愿意让娘笑,还是让娘哭?”冯承嗣抽泣道:“小嗣……小嗣要让娘笑。”

柳含烟在儿子额上亲了一下,站起身来,将他推进巷子,转身便走。冯承嗣追了几步,却见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淡,最后化作一阵清风,消失在了阳光里。他跪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
陈木匠听见哭声,开门出来,见是一个瘦骨伶仃的小男孩跪在地上哭。他问明缘由,叹了口气,将冯承嗣领进了门。陈木匠果然如城隍所说,是个忠厚人,待冯承嗣如亲生儿子一般,将自己的木匠手艺倾囊相授。冯承嗣也争气,学了十年,成了一方有名的巧匠,打的家具结实耐用,雕的花样精美绝伦。

后来冯承嗣娶了妻,生了子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每逢清明,他都会去城西城隍庙烧香,对着神像磕头。有人问他为何总来这座小庙,冯承嗣道:“我娘在这里救过我的命。”旁人再问,他便不肯多说了。

只是有一桩奇事——冯承嗣后来成了建康府有名的木匠,他打的每一件家具上,都刻着一朵小小的含烟花。那花极不起眼,藏在桌角或椅背的暗处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有人问他:“冯师傅,这花是什么讲究?”冯承嗣笑笑,道:“没什么讲究,就是觉得好看。”

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朵含烟花,是他娘的名字。

正是:

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

生前缝不尽,死后更依依。

看官,你道这鬼母之事是真是假?若说是真,为何如今不见那含烟花?若说是假,为何古往今来,多少孤儿寡母,总说梦见母亲在暗中守护?在下以为,母子之情,可以穿透阴阳,超越生死。生前不能护你周全,死后也要化作鬼魂来护你。这便是天理,这便是人情。列位看官,若父母健在,万望好生孝顺。莫要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,那时纵有鬼母,也护不了你一生一世了。

正是:

生前护子千万日,死后犹守三年坟。

莫道阴阳隔不断,从来慈母最情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