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望乡台上望家乡,望断肝肠泪两行。 生前若肯多行善,何须到此痛断肠。 看官听说,阴司地府之中,有一座高台,名叫望乡台。凡是新死的魂魄,在往森罗殿报到的路上,都要先登此台,回望阳间最后一眼。登台一望,便见故乡山水、亲人面容,历历如在眼前。只是看得见,摸不着;听得见,应不了。多少铁石心肠的汉子,到此也要落泪;多少杀人不眨眼的恶徒,到此也要嚎啕。今日在下说一段望乡台上的故事,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。 话说南宋宁宗嘉泰年间,两浙西路镇江府有个商人,姓沈名唤万春,表字伯和。这沈万春年方三十有二,生得方面大耳,为人忠厚仁义。他自幼父亲早亡,由母亲沈氏一手拉扯长大。沈氏是个刚强的妇人,丈夫去世时她才二十六岁,却硬是咬着牙守了寡,靠替人浆洗衣裳、做些针线活,将沈万春养大成人。沈万春也争气,十九岁便考了个童生,只是后来屡试不第,便弃了文墨,改做布匹生意。 沈万春做生意的本钱,是沈氏典当了最后一件嫁妆——一对银镯子,换了五两银子给他。沈万春拿着这五两银子,从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开始,一步一个脚印,十年间竟攒下了三间铺面、二百亩桑田,在镇江府城中算得上一方富户。他娶了妻室李氏,生了一个儿子,取名沈承宗。沈氏苦尽甘来,本该享几年清福,谁知这年秋天忽然染了重病,卧床不起。 沈万春是个孝子,请遍了镇江府的名医,又去扬州、南京请高手,银子花得像流水一般。他日夜守在母亲床前,煎药喂汤,端屎端尿,从不嫌脏嫌累。只是沈氏的病因是早年积劳成疾,五脏俱损,已非药石可医。这夜沈氏将沈万春叫到床前,握着他的手道:“万春,为娘不行了。你不要再花钱请郎中了,留着银子给承宗读书用。”沈万春跪在床前哭道:“娘,您莫要胡说。儿子就算倾家荡产,也要把您的病治好。”沈氏笑了笑,道:“傻孩子,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。为娘这辈子最大的福气,就是养了你这么个孝顺儿子。为娘死也瞑目了。”说罢,便咽了气。 沈万春哭得昏天黑地,将母亲安葬在城外祖坟之中,又请了七七四十九个和尚做水陆道场,超度母亲亡魂。丧事办完之后,他整个人瘦了一圈,生意也无心打理,每日只坐在母亲生前住的屋里发呆。妻子李氏劝他,他便道:“我娘一生受苦,没过过一天好日子。我如今挣了万贯家财,她却享不到了。”李氏见他如此,心中也难受,只得每日熬些补品给他喝。 这年腊月,沈万春去扬州收账,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伙水贼。那伙贼人半夜上船,沈万春的仆从抵挡不住,沈万春为保护货物,被贼人一刀砍中后心,落入河中。等仆从们将他捞上来时,已经断了气。可怜沈万春一世好人,竟死在贼人手中,年仅三十二岁。 沈万春的魂魄离体之后,只觉浑浑噩噩,飘飘荡荡,不知过了多久,忽然看见两个青衣人站在面前,手中拿着铁链,对他道:“沈万春,你阳寿已尽,随我们去阴司报到。”沈万春这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,想起家中娇妻幼子,又想起母亲坟前无人祭扫,心中大恸,泪如雨下。 两个青衣人也不理他,牵着铁链便走。沈万春身不由己,跟着他们腾云驾雾,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巍峨城池前。城门上写着“酆都城”三个大字。进了城,沿着一条青石大路往前走,路上行人摩肩接踵,都是新死的鬼魂,有的哭哭啼啼,有的默不作声,有的东张西望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面前忽然出现一座高台,约莫三丈来高,台前立着一块石碑,上刻“望乡台”三个字。台前排着长长的队伍,鬼魂们一个接一个登台,有的上去片刻便下来,有的上去许久也不肯下来,被鬼卒用铁叉叉了下来。 沈万春问那青衣人:“差官老爷,这是什么地方?”青衣人道:“这是望乡台。凡是新到的魂魄,都要登台回望阳间最后一眼。你看完便下来,莫要耽搁。”说罢,便将他推到台前。 沈万春一步步登上望乡台,站在台顶往下一看,只觉眼前豁然开朗,镇江府的山山水水尽收眼底。他看见自家的宅子,看见铺子里的伙计正在关门,看见妻子李氏坐在堂中垂泪,看见儿子沈承宗趴在桌上写字。他看见城外的祖坟,母亲沈氏的坟头已经长满了青草,旁边那座新坟便是他自己的。他看见母亲坟前空无一人,冷清凄凉,而自己的坟前却摆满了花圈挽联,纸钱烧得漫天飞舞。 沈万春再也忍不住,跪在台上放声大哭。他哭母亲一生受苦,自己未及好好报答;他哭妻子年纪轻轻便守了寡,日后日子不知怎么过;他哭儿子才七岁便没了父亲,将来谁来教他读书做人。他哭得肝肠寸断,哭声传遍了整个酆都城。 就在此时,他忽然看见望乡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那是一个白发老妇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佝偻着背,站在他身旁,也在往镇江府的方向看。沈万春定睛一看,竟是他的母亲沈氏!他扑上去抱住母亲的腿,哭道:“娘!您怎么在这里?”沈氏低头看着他,老泪纵横,伸手摸着他的头,道:“万春,娘来接你了。” 沈万春道:“娘,您不是在阴间么?”沈氏道:“娘死后到了阴司,阎王念我一生守节、抚孤成人,封我做了一个‘接引婆婆’,专在望乡台上接引那些新死的孝子贤妇。方才娘在台上值班,听见有人哭得伤心,过来一看,竟是你。”沈万春哭道:“娘,儿子不孝,没能给您养老送终,如今又死在贼人手里,丢下您儿媳和孙子,儿子死不瞑目啊!” 沈氏叹道:“万春,你莫要哭。你一生行善,阴司簿上记得清清楚楚。你孝顺母亲,善待妻儿,做生意从不短斤少两,遇到穷人赊账从不催讨,这些年积的阴德,足够你投个好胎了。”沈万春道:“娘,儿子不想投胎。儿子放心不下承宗和他娘。”沈氏沉默片刻,道:“也罢。娘在阴司做了这几年接引婆婆,倒也认得几个判官。娘去替你说说情,看能不能让你在望乡台上多留些时日,看着你儿子长大成人,再入轮回。” 沈万春大喜,连连磕头:“多谢娘!”沈氏道:“只是有一条——望乡台上只能看,不能管。你看见你儿子吃苦受罪,也不能插手。你若插了手,便犯了阴司的规矩,轻则打入枉死城,重则魂飞魄散。你可想好了?”沈万春犹豫了片刻,咬牙道:“儿子想好了。只要能看着承宗长大,儿子什么都愿意。” 沈氏便去找了一个熟识的判官,说了情,判官念在沈万春生前孝行可嘉,便准他在望乡台上留二十年,直到儿子沈承宗长大成人,再入轮回。自此之后,沈万春便日日夜夜站在望乡台上,看着阳间的镇江府。他看见妻子李氏接过他的生意,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,与那些男商人周旋,吃了不少亏,却硬撑着没让铺子垮掉。他看见儿子沈承宗渐渐长大,读书用功,十三岁便中了秀才,比他自己当年还强。他看见李氏操劳过度,三十出头便添了白发,却从不叫苦。他看见承宗娶了媳妇,生了孩子,沈家有后了。 沈万春在望乡台上看着这一切,时而欢喜,时而落泪。每逢看见妻子深夜独自垂泪,他便恨不得冲下台去抱一抱她;每逢看见儿子遇到难处,他便恨不得下台去帮他一把。但他牢记母亲的话,始终没有插手。他只是默默地看,默默地流泪,默默地祝福。 这样过了十五年,沈承宗已经二十二岁,中了举人,又娶了妻生了子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李氏也终于苦尽甘来,将生意交给儿子打理,自己在家中含饴弄孙。沈万春在望乡台上看着,心中既欢喜又酸楚。欢喜的是妻儿安好,酸楚的是自己不能与他们共享天伦。 这年清明,沈承宗带着妻子和儿子去给父亲扫墓。沈万春在望乡台上看着儿子跪在自己坟前烧纸,心中百感交集。就在此时,他忽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悄悄摸到坟地旁边的树林中,手中拿着一把尖刀,鬼鬼祟祟地朝沈承宗一家靠近。沈万春定睛一看,那老乞丐竟是当年杀害他的水贼头目!那贼人当年杀人越货之后,分了赃银,躲到深山老林里藏了十几年。如今银子花光了,又出来重操旧业。他见沈承宗一家人穿着体面,便起了歹意。 沈万春在望乡台上急得团团转。他看见那贼人已经摸到了沈承宗身后不足十步远的地方,而沈承宗正低头烧纸,浑然不觉。沈万春再也忍不住,大吼一声:“承宗!背后有人!”可他的声音望乡台下的鬼魂听得见,阳间的沈承宗却一个字也听不见。 眼看那贼人举起尖刀,就要朝沈承宗后心刺去,沈万春魂飞魄散,不顾一切地冲下望乡台,化作一阵阴风扑向那贼人。那贼人忽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,手中尖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,瘫倒在地。沈承宗被身后的动静惊动,回头一看,见一个老乞丐倒在地上,身边掉着一把尖刀,吓得连忙叫来随从将贼人绑了,送到官府。一审之下,竟审出这贼人正是当年杀害沈万春的凶手,还牵出了十几年前好几桩命案。官府将贼人判了斩刑,沈万春的大仇终于得报。 而沈万春自己,因为冲下望乡台插手阳间之事,犯了阴司大忌。两个青衣人立刻将他锁了,押到森罗殿上。阎王拍案怒道:“沈万春,本王念你生前孝行可嘉,准你在望乡台上留二十年,已是天大的恩典。你竟敢擅离职守,插手阳间之事,该当何罪!”沈万春跪在堂下,磕头道:“阎君息怒。小人自知犯了阴司规矩,甘愿受罚。只是小人生前被那贼人所害,死得不明不白。今日若不救儿子,儿子便要与小人一样,死在贼人刀下。小人宁可魂飞魄散,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重蹈覆辙。” 阎王听罢,沉默良久。判官在一旁低声道:“阎君,这沈万春一生行善,孝行可嘉。此番虽然犯了规矩,却也是出于一片爱子之心。况且他方才那一扑,不但救了儿子,还让那贼人落网,替阴司了结了好几桩悬案。功过相抵,可以从轻发落。”阎王点了点头,道:“沈万春,本王判你入轮回,投胎到镇江府一户积善人家。你与妻儿的缘分未尽,二十年后自有相见之日。至于你那母亲沈氏——”阎王顿了一顿,“她教子有方,又在阴司接引孝子贤妇多年,劳苦功高。本王封她为‘孝义夫人’,永驻望乡台,受四方香火。” 沈万春磕头谢恩,又被带回望乡台上。他站在台上最后望了一眼镇江府,看见妻子李氏正在院中教孙子念书,看见儿子沈承宗在铺子里打算盘,看见沈家宅院上空炊烟袅袅升起。他微微一笑,转身走下望乡台,跟着青衣人往轮回道去了。 沈万春投胎之后,转世为镇江府一个姓周的书生,二十岁那年中了进士,被授了官。他为官清正,一生行善,活到八十岁无疾而终。临终时他忽然对儿孙道:“我梦见一座高台,台上站着一个老妇人,对我招手。那老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长得跟我祖母一模一样。”说罢,含笑而逝。 后来镇江府流传一首歌谣: 望乡台上望家乡,望断肝肠泪两行。 生前若肯多行善,何须到此痛断肠。 沈万春,孝名扬,阴司也为孝子忙。 劝君莫忘父母恩,莫待坟前哭断肠。 看官,你道这望乡台之事是真是假?若说是真,为何如今不见那望乡台?若说是假,为何古往今来,多少孝子贤妇,临终时总说看见先人来接?在下以为,望乡台未必真有,但父母对子女的牵挂,生前死后都是一般。生前不能护你周全,死后也要在望乡台上看着你。这便是天理,这便是人情。列位看官,若父母健在,万望好生孝顺。莫要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,那时纵有望乡台,也望不回父母音容了。 正是: 望乡台上望家乡,望断肝肠泪两行。 劝君莫忘父母恩,莫待坟前哭断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