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位登场的，是来自波兰的青年钢琴家。
他选择了一首自己写的《A大调第十九号钢琴奏鸣曲》第三乐章，硬要说的话，和地球那边著名的《土耳其进行曲》有那么一些相似。
但他在装饰音的处理上加入了许多现代爵士的和声色彩，右手跑动轻盈俏皮，左手节奏充满摇摆感。
这种作品新颖，大胆，技术无可挑剔。
9.35分。
郁晓博瞥了苏小武一眼。
苏小武专注地看着屏幕，表情认真。
第二位，葡萄酒国。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，步履缓慢，扶琴坐下时甚至需要工作人员帮忙调整琴凳高度。
他的手一落下，整个场馆的空气都变了。
《降B大调第二十七号钢琴奏鸣曲》。
也出自他手。
背景上，称这首作品为“通往天堂的钥匙”的主题，在他指尖下如暮色般缓缓铺开。
他的触键极深，每一个音符都像从琴体最深处挖掘出来的，带着温润而克制的悲伤。
他的速度比常规演奏慢了几乎一倍。
但没有人觉得拖沓。
那不是慢，是沉。
把一生的重量，都沉进了琴键里。
9.67分。
郁晓博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扶手。
他忍不住再次看向苏小武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苏小武的面色极为复杂。
他没有眨眼，只是那样静静地盯着屏幕，盯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，盯着那双正在缓缓从琴键上抬起的手。
郁晓博突然明白了。
这个年轻人不是在“刺探军情”，不是在“评估对手”。
他是真的在听。
用整个灵魂，倾听那些跨越百年的对话，倾听那些与他素未谋面却又似曾相识的灵魂。
郁晓博沉默片刻，终于轻声开口：“你确定……要一直听到我们上场吗？”
苏小武转过头，眼神里有一丝疑惑：“为什么不听？”
郁晓博语塞。
他想说，因为你会听到那些这辈子也写不出来的经典，听到那些三百年才出一个的天才，听到你自己与他们的差距。这些声音会成为一根根刺，扎进你的道心里，在你上台时、在你触键时、在你试图用音乐表达自己时，一遍遍地提醒你：
你还不够好。
这是所有古典演奏者都懂的恐惧。
避开对手的现场，不听那些足以击垮自信的经典，在绝对安静中构筑自己的结界——这不是怯懦，这是生存的本能。
郁晓博张了张嘴。
苏小武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屏幕。
他没有解释，没有安抚，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：
“能站上这个舞台的人，都有值得听的东西。”
“错过了，可惜。”
郁晓博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缓缓靠回椅背，不再说话。
屏幕上，第三位选手已经开始演奏。
他选择的是一首以北欧神话为灵感的原创奏鸣曲，第一乐章充斥着大量不协和音程与突兀的重音移位，像冰原上嶙峋的乱石。他的触键极其刚猛，低音区如雷神之锤反复砸落，高音区却偶尔飘出几缕极地夜空中极光般的泛音。
这首作品的野心很大，技法也足够炫目。
但结构有些散。展开部像是迷了路的旅人，兜兜转转却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9.41分。
第四位，加拿大。
第五位，澳大利亚。
第六位，法兰西。
……
评委席上有几位轻微摇头。
第七位，匈牙利。
第九位，荷兰。
第十位，比利时。
第十一位，瑞士。
……
郁晓博的手指在扶手上越攥越紧。
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。
笛子专项的金牌他拿过，乐圣战的刀山火海他闯过，WMMC的领奖台他站过不止一次。
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，坐在台下，作为一个纯粹的旁观者，等待另一个人的审判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，那个即将接受审判的人，此刻正安静地坐在他旁边，像一个最普通的观众，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对手的演奏。
他甚至看到苏小武在听到某位选手的华彩段落时，轻轻点了点头，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那不是轻蔑，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，而是纯粹的、发自内心的欣赏。
郁晓博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低头打开手机，找到常仲谦的对话框，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：
【老常，你跟我说实话。】
【小武那首《月光》，到底行不行？】
【他现在不但没有在练琴，反而在认认真真听每一个人弹，每一个。】
【他连琴房都没去！今天到现在了，他就早上活动了一下手指，然后就坐在这里，一动不动，听了十多个个人。】
【我……我不是不信他。我是看不懂他。】
发送。
等待回复的时间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。
屏幕亮起。
常仲谦的头像跳了出来。
【放宽心。】
【随他去。】
【冠军，必定是他的。】
郁晓博盯着那三行字，盯着那个句号，盯着常仲谦一如既往、稳如磐石的语气。
他放下手机，靠回椅背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算了。
他是真的看不懂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