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里,苏小武的手指从琴键上缓缓抬起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江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落地窗上,与钢琴漆面的光影交织成一片迷离的色彩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着那架陪伴了他一整天的施坦威三角钢琴。
乐谱架上,依然空无一物。
但他的脑海里,那三个乐章早已刻进了骨髓。
第一乐章,绵延的柔板——如月光流淌,如夜风低语,如一个孤独的灵魂在静谧中倾诉。
第二乐章,小快板——轻盈,灵动,如同回忆中稍纵即逝的笑容。
第三乐章,激烈的急板——疾风骤雨,雷霆万钧,是压抑已久的情感在绝境中的彻底爆发。
《月光奏鸣曲》,作品27号第2首。
在地球,人们习惯叫它《月光》。
而在这个世界,明天之后,它将会有一个新的名字——
属于苏小武的名字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轻轻合上琴盖。
明天,是钢琴奏鸣曲的战场。
也是他一个人的,月光。
……
……
比赛的当天,主会场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。
没有流行场那些绚丽的灯光秀,没有摇滚场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,也没有民谣场温暖怀旧的木吉他。
穹顶的灯光调至最柔和的色温,均匀地洒在舞台中央那架漆黑的施坦威D-274音乐会三角钢琴上。
琴身漆面如镜,倒映着上方星空般的顶灯,沉默、庄严,仿佛一座等待朝圣者叩问的神殿。
观众席寂静无声。
连呼吸都被刻意放轻。
这是古典音乐领域中,最纯粹、最残酷、也最神圣的对决。
龙国队休息室内,苏小武正在活动手指。
他没有穿那些夸张的演出服,只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中山装,立领,盘扣,袖口绣着暗纹的银色流云。
没有领带,没有领结,只有胸口那枚小小的龙国队徽章。
郁晓博坐在他旁边,一言不发,只是偶尔用余光扫过这个年轻人的侧脸。
他想起今早出发前的场景。
当贺悦昕知道苏小武要用那首传说中的《月光奏鸣曲》上场时,她正在整理资料,闻言抬起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稳了。金牌拿定了。”
郁晓博当时差点没把茶杯打翻。
他看向常仲谦。
那位在歌剧界叱咤风云十数年的老乐圣,居然只是微微点头,一副本该如此的态度,甚至还补了一句:“让小武去,是那个项目的荣幸。”
郁晓博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贺悦昕说这种话,他可以理解。
小姑娘年轻,热血上头,对自己人有无限信心,这是好事。
但常仲谦……
老常是什么人?
那是见过真正高峰的人,是和这个世界百年来最顶尖的音乐家们正面交锋过的存在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钢琴奏鸣曲这个项目的分量。
葡萄酒国,奏鸣曲的故乡。
那些让后世仰望千年的名字,有一半都镌刻在那片土地上。
他们的传承从未断绝,今天的葡萄酒国代表队,依然拥有当世对古典奏鸣曲理解最深的一批演奏家。
漂亮国,没有欧洲那种厚重的历史包袱,却用一百年时间野蛮生长出了十几位世界级钢琴大师。
他们的演奏风格自由、奔放、充满个人色彩,技术层面几乎无人能出其右。
约翰牛,现代世界公认的钢琴第一人——乔纳森·克莱门特,就是他们队的。
那位今年四十七岁的钢琴家,,他演绎的作品能让听者忘记呼吸。
甚至连小樱花那边,都出了几个了不得的人物。
他们把东方美学中“间”与“静”的概念融入西方古典奏鸣曲,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充满禅意的演奏风格,在欧洲和美国都拥有大量拥趸。
这不是摇滚,不是民谣,不是流行情歌。
这是奏鸣曲。
是西方古典音乐三百年来最核心、最复杂、最能考验作曲家与演奏家双重功力的文体。
它不是好听就够了,不是传播度广就够了,甚至不是技术炫目就够了。
这里的门道……
郁晓博没有再想下去。
他不是怀疑苏小武的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