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继续在一惊一乍中进行。
公师隅面无表情,尽量不动声色。张仪的说辞实在令人震惊,想不到禽滑厘麾下竟有这等奇特之人。
“哼,武器充足又怎样?越国只剩下会稽靠海的狭小一隅,并无外援。即使楚军不攻城,也一样耗不起三个月。”钟离春冷冷地盯着张仪。
“特使大人,会稽虽小,但至少有三大外援:一为墨家,墨家被称为当世在野的君侯,反对一切灭国战争,此刻铁了心保越国,和楚国较劲。二是闽越公子蹄的部属。特使大人才到,有所不知,这一势力在昨日的战斗中全力出击,极大地牵制了南部楚军。在北方楚军中制造瘟疫,即为这一势力所为。第三,就是风三娘子率领的剑族,人人身怀绝技。因近几年新任越王暗中保护,剑族得以数次逃过越王无疆和军师薛风的追剿,故对新王感恩戴德。昨日一战之后,风三娘子率领一部分剑族族人进入会稽,效忠越王,与海上风庸一部遥相呼应。”
张仪记流水账一般地讲,钟离春听流水账一般地听。
二人均不动如山,面不改色。
案几的下面、袖子的里面,钟离春一只手掌快被另一只手掌掐出血来。这个混蛋张仪,竟然不动声色地拿剑族要挟自己!
不过,通过这一番话,也得知了自己不知道的讯息竟然有这么多意料之外、在二人最初谋划之外的复杂事件。
钟离春心中翻江倒海……
自己当初曾向钟离素庄严许诺,一定要让被追杀的剑族回归故土、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……而此刻,若要保护剑族,就不得不接受和谈!
“柱国昭大人,在下所说是否属实?”张仪演讲结束,恭敬地询问昭阳。
昭阳点点头。“属实。”
钟离春咬住嘴唇,不再反驳。心里将张仪吊打了一千回!只有他知道剑族和自己的关系,这小子既然投靠了越国,那么让风三娘子进城,就是明摆着故意找筹码。
“小子,你给我等着……”钟离春暗暗发誓。
张仪再接再厉,继续游说昭阳。“上柱国大人,今日有一点必须强调:此次本是越国请求停战,主动提出议和,主动权在楚国一方。在下作为墨家弟子说句公道话,越国求和在先,妥协让利在先,和谈若成功,双方皆能共赢获益。”
张仪和公师隅交换一下眼色。公师隅将一份和谈的文书交给昭阳。昭阳一字一句,仔细审阅。
文书条件:保留越国国号、社稷,尊楚国为宗主国,作为楚国附属国进贡物产,战时与楚合盟出击等。
昭阳蹙着眉头,思忖犹豫着。
“兄长,若是签约,王上处怕是不好分说……”昭滑质疑道。
“柱国大人、昭将军,楚王乃一代明君英主,他自然也明白:当今天下,即便是做了天子,诸侯分封也是天下共知的王国样式,既然越国愿为臣服之邦,听令纳贡,何必再大动干戈。”张仪接着答疑解惑。
“倒是,有几分道理……”
昭阳一边应着,不由扭头看看钟离春,将议和文书交予她审阅。
两位一向强硬主战之辈如何变得犹豫不决?昭滑在一旁的仍有些不解地瞧着昭阳、钟离春,可眼前的一切竟是顺理成章,想不出原因所在。
“特使大人有代楚王决策权限,不知意见如何?有何补充?”昭阳试探着询问钟离春。
钟离春面无表情,瞪着眼前的文书。
“柱国大人想签就尽快签吧。王上在北方正等着消息。”
尽管一百个不愿意,尽管心中一万只“草泥马”在奔驰、怒吼,昭阳仍旧平静地取过笔墨,在和约文书上签下上柱国大名,盖上印章。
双方人员按部就班,签字盖印,约定罢兵并交换战俘。和谈签约仪式在一片沉闷、平常又略带诡异的气氛中顺利结束。
签约完毕,时辰已不早。
昭阳掩饰着心烦意乱,正要起身离开,柏夫忽然叫住了他,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。
“柱国大人罢兵止战,深明大义、顾全大局人心,在下佩服!本人代表墨家感谢大人仁德。不敬之处,还请担待。”
“过奖!还有事吗?快说。”昭阳不耐烦地应到。
“好,那么本人就直说了。除了越军战俘之外,我墨家有两名弟子另被楚军扣留,现想请大人网开一面,让墨家赎回二人。”
“哦?”昭阳思忖着。
柏夫冲张仪做了个手势。张仪取出两枚黄灿灿的金砖,放在中间的案几上。柏夫继续说明。
“两名墨侠,一人名叫田襄、一人名叫唐姑果。现按例将赎金附上。”
昭阳正生着闷气,不爽已很久,此刻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……他缓缓伸手,拧起一块金砖,笑了笑。
“不错。的确足金足两。不过,这已是从前的价格了。”
柏夫一愣。“柱国大人,本次为表敬意,此金砖价值已超过原定赎金两倍,价格翻倍也是够的。”
昭阳笑着,继续慢条斯理地欣赏着金砖。
“如今的规矩变了,不仅仅是钱的问题。战争期间,物价飞涨,人手欠缺。你这个数目现今只够付定金,等到二人服完两个月苦役之后再赎吧。”
“怎会这般?是什么时候定的规矩?谁定的?”
“本官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