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曹急得往前探身:“阁下,再慢他们就进沟了。”
中队长盯着那支破枪,又看了看草窝里的帽子。八路若真设伏,不该露得这么慌。可山路太静,也让他心里发紧。
他放下望远镜,手指扣紧刀柄:“继续追击,队形不要断。”
“哈依!”
军曹像得了赏,挥刀往前赶。鬼子队伍重新涌动,三百多人被窄山道拉成长蛇,前头叫骂,后头喘息,脚步声一层压一层。
李云龙回头扫了一眼,低声道:“这小鬼子还长了点脑子。”
通信员问:“要是他刚才不追呢?”
李云龙脚步不停:“那老子就站坡上骂他。听不懂也没事,看脸色他也知道不是好话。”
连长憋不住笑,又赶紧咬住:“团长,你骂人这本事,倒不用翻译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李云龙指了指前面,“到拐弯处,别贪枪。”
连长立刻往前传:“每人只许咬一口,咬完就走。谁恋战,团长拿他开刀。”
一个年轻战士回头咧嘴:“连长,那你先别抖。”
连长抬脚轻踢他一下:“老子是跑热了。”
短短一句,把紧绷的气压下去半分。可谁也没慢大意,枪口都贴着身,眼睛盯着前路。
到了山路拐弯,两名战士蹲身开枪。
砰!砰!
子弹打在鬼子前方石面上,白灰炸开。鬼子先头兵趴倒,再抬头时,只看见灰布军装在弯口一闪。
“他们跑不动了!”一个年轻鬼子兵吼得嗓子发尖。
军曹脸上沾着土,狠狠一抹:“再逼一步,他们就散!”
中队长跟上来,望着更深的山道。八路不拼命,只拖一下就退,这不像要决死,倒像怕被黏住。他心里那点疑虑被追击的距离一点点磨薄。
李云龙就卡着这口气。
开阔处,他带人快跑,脚印乱而不断。林边阴影处,他故意压慢,让后头能看见几片衣角。鬼子几次以为能追上,冲过来又只差一截。
通信员跑得额头冒汗:“团长,后头不少。”
李云龙侧耳听了片刻。
山道里,前排皮靴踏石,后排刺刀碰枪,机枪组的金属零件也在响。他伸出左手,一根根点着,眼神越来越亮。
“前头一个小队,后面又压上两个,小机枪也跟上来了。”
连长凑近:“多少?”
“三百多。”李云龙低声说,“差不离一个中队。”
通信员喉结动了动:“都来了?”
李云龙看向前方收窄的沟口:“还差几步。别急,肉到锅边了,火候不能乱。”
连长问:“进沟口前怎么跑?”
李云龙声音压得更硬:“慢点。”
通信员一愣:“慢?”
“真把鬼子甩没了,咱们跑给谁看?”李云龙盯住他,“传话下去,跑慢点,别真把鬼子甩掉了。谁坏了事,我扒他的皮。”
通信员立刻猫腰往前赶,一段段贴着人传:“团长说,慢半步。别甩掉鬼子。脚下稳,脸上慌。”
这话传到前排,战士们脚步收了半分。有人故意撞断一根枯枝,有人回头看一眼又慌忙低头,样子乱,距离却没散。
连长回头冲李云龙比了个手势。
李云龙没说话,只把枪口往后一摆。
诱饵连又响了一枪,声音单薄,在山谷边缘滚了一下就散。鬼子前锋立刻被勾住,年轻鬼子兵攥着刺刀往前冲:“他们没子弹了!”
军曹跟着吼:“堵住沟口!”
中队长再次举起望远镜。沟口前,那群八路脚步明显慢了,有人回头张望,有人弯腰像是喘不上气。前面的野狼沟两侧山壁收紧,石缝和灌木把视线切碎,沟里看不到底。
他放下望远镜,终于不再迟疑:“他们想进沟逃散,追上去。”
三百多鬼子顺着山路往前涌。
李云龙带着诱饵连贴着沟口钻进去。沟口风冷,刮过石壁,卷起一股干土味。他回头看最后一眼,鬼子先头已不足百步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连长压着呼吸:“往里还带多深?”
李云龙回道:“带到该到的地方。别回头,别停。”
通信员咬牙点头,转身追上传话。
诱饵连的身影被沟里弯道吞没,只剩脚步声忽远忽近,地上还有故意踢乱的土痕。
沟口外,鬼子前锋追到近前。一个鬼子兵抬头看两侧山壁,石壁冷硬,灌木不晃,连鸟都没惊起一只。
军曹眯眼扫了扫,没看出异样,便朝后挥手:“通过!”
山壁上仍没有一丝动静。石缝后、灌木根下、坡脊背面,独立旅的伏击部队早已伏好。枪口用布裹着,刺刀压低,没人咳一声,也没人碰落一粒石子。
鬼子中队长举起指挥刀大喊追击,全中队追进了野狼沟。
鬼子中队全部进入伏击圈的那一刻天地间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沟道里,皮靴踩碎石子的声音还在往前压。
李云龙带着诱饵连已经撤到沟口外,连长刚想回头看,李云龙一把按住他的后脖颈。
“别看!再退三十步,脚别软!”
通信员喘得胸口起伏:“团长,信号?”
李云龙右臂伤处被颠得发麻,左手却稳得像钉在枪托上。
“放!”
嗤的一声,信号弹从沟口外窜上半空,红光炸开,两侧山壁跟着亮了一下。
那一亮,不是给鬼子看的。
是给山壁上所有枪口看的。
“打!”
吼声从坡脊后砸下来。
下一刻,两侧石缝、灌木根下、断崖背面,同时喷出火舌。
机枪从高处压下去,子弹贴着沟壁刮过。鬼子前排还没反应过来,胸口、肩膀、脑袋就被扫得往后栽。
“伏击!伏击!”
日军军曹刚喊出半句,身边两个鬼子已经倒下。他猛地趴到碎石上,耳边全是弹头撞石的尖响。
一个年轻鬼子兵还举着刺刀,脸上残着刚才追击时的狠劲。
“中队长,他们在上面!”
话音未落,坡脊后又是一排短点射。
噗噗几声,他被打得撞回人堆,刺刀脱手,叮当落地。
中队长脸色骤变,指挥刀还举着,红光照在刀背上,亮得刺眼。
“散开!向两侧射击!”
可野狼沟太窄了。
前面挤着前锋,后面压着主力,中间夹着机枪组和弹药兵。三百多鬼子被塞进一条石沟,想散也散不开。
“趴下!”
“后退!”
“别挤!”
日语喊声撞成一团。有人扒着沟壁想往上爬,刚露出半截身子,坡脊后一支枪口便压下来。
砰!
那鬼子手指还抠着石缝,整个人滚回人堆里。
山壁上,独立旅战士憋了半天的火气全炸出来。
“机枪压沟心!”
“掷弹筒,砸最密的地方!”
短管一抬,炮弹带着闷响落进人群。
轰!
黑烟在沟道中间鼓开,断枪飞起,钢盔翻滚。刚才还成队追击的日军,瞬间被炸出一个缺口,后排往前扑,前排往后缩,谁都动不了。
李云龙听见爆炸,停住脚。
诱饵连连长眼睛发亮:“团长,开锅了!”
李云龙咧嘴,牙缝里挤出冷笑:“追得不是挺硬吗?这回让他们尝尝,啥叫钻口袋。”
通信员扶着膝盖:“团长,咱还进去不?”
李云龙瞪过去:“进去干啥?抢鬼子的子弹吃?守住沟口,跑出来一个,老子先拿你问话!”
通信员立刻挺身:“是!沟口封死!”
诱饵连战士们一字排开,刚才装出来的狼狈全没了。连长压住枪口,朝沟里啐了一口。
“刚才追得欢,现在再往前迈一步试试!”
沟内,鬼子终于明白过来。
不是八路跑不动。
是他们自己一头钻进了套。
军曹趴在尸体后面,手抖着去摸步枪:“射击!向高处射击!”
旁边鬼子抬枪乱打,子弹全撞在石壁上,溅起白灰。
高处的机枪手冷冷压着枪身。
副射手把弹链往前一推:“别跟他们废话,打完这梭子!”
哒哒哒!
火线从上往下切,鬼子刚撑起来的半排枪口被打得七零八落。一名日军机枪手想把轻机枪架起来,手刚碰到枪架,掷弹筒又落下一发。
轰!
轻机枪翻了半圈,砸在另一个鬼子腿上。惨叫刚起,就被新的枪声盖住。
沟外另一头,王喜柱的炮兵阵地也开火了。
步兵炮早已对准退路。王喜柱腿伤未愈,半蹲在炮位旁,眼睛盯着后口。
“封死后路,别叫一个鬼子掉头!”
炮手拉火。
轰!
炮弹砸在鬼子后队身后,山路被烟尘堵住。几名试图回撤的鬼子横飞出去,后面的人吓得往前缩,前面的人又被火力压回。
王喜柱嗓子有些哑:“再来一发,打低点,贴着路口炸!”
装填手把炮弹塞进炮膛:“明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