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德胜抱着马鞭,先看沟线,又看后山小道:“骑兵进沟是找罪受。沟后能绕,只要给我留条路,我能动。”
赵刚指了指两侧山脊:“弹药粮食必须提前送。等枪一响,人一挤,这条路就废了。”
苏勇把几个人的话听完,指尖在野狼沟两侧各点一下:“所以,就在这里打。”
李云龙抬头:“把鬼子往沟里引?”
“对。”苏勇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洞里的杂响,“华岩村扑空,鬼子急着咬住我们。咱们给他一点影子,让他追。”
二团长皱眉:“诱饵要像真败。太整齐,鬼子不信。”
“所以不能打狠。”苏勇看向李云龙,“疼一下就跑,让鬼子觉得前面是没撤干净的小部队,不是给他摆好的酒席。”
李云龙愣了半拍,随即明白过来:“旅长,你这是点我的名啊。”
赵刚看了眼他的右臂:“老李,你胳膊还没好。”
“政委,胳膊坏一只,嘴还在。”李云龙用左手拍了拍胸口,“装慌、装怂、装孙子,这活我熟。”
孙德胜没憋住笑:“李团长,你这话说得太顺,听着不像装的。”
李云龙眼一瞪:“孙德胜,你少拿老子开涮。等鬼子进沟,现成的便宜给你骑兵营捡,你还挑?”
孙德胜把马鞭往腋下一夹:“有便宜不捡,那是傻子。可旅长没发话,我不乱伸手。”
苏勇没有让他们跑偏,手掌往地图上一压:“听令。”
几个人立刻收声。
“李云龙,一团主力进野狼沟两侧山上设伏。左侧藏机枪,右侧坡后留预备队。没有信号,谁也不准先露头。”
李云龙点头:“一团主力设伏,我亲自盯。”
“诱饵也归你。”苏勇敲了敲沟口前那条小道,“带一个连,从这里露头,开几枪就撤。撤得要急,但不能散。像逃,不是真乱。”
李云龙的笑意慢慢收住:“明白。让鬼子看得见,咬不住。”
苏勇盯住他:“不许打上瘾。”
“是。”李云龙答得很利索,“今天先当孙子,进了沟再当爷。”
这句话一落,洞里几个人的眼神都亮了一下。
赵刚低头记下,嘴角也动了动:“尺度卡住,鬼子才会追深。”
苏勇转向二团长:“二团跟我,在沟口外待机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三团也在沟口外,不提前露头。等口袋扎住,二团、三团再往里压。”
二团长看着地图,低声说:“堵后路,压中段,不给鬼子回头。”
“不是跟鬼子抢一口气。”苏勇语气平稳,“是把他最硬的中路拖进死地。”
李云龙听得痛快,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这才像给华岩村算账。”
“账要算。”苏勇看他一眼,“但每一步先走准。”
李云龙没再顶嘴,把帽子重新戴好。
苏勇又看向孙德胜:“骑兵营在沟后机动。不进沟,不抢头功。哪里有缺口,你补哪里;哪里有鬼子想绕,你截哪里。”
孙德胜答得脆:“骑兵营沟后机动。旅长放心,我不带马往石头缝里钻。”
李云龙嘟囔:“你要真钻,马都得骂你缺心眼。”
孙德胜翻了个白眼:“我的马比你那嘴稳当。”
赵刚咳了一声:“说正事。”
苏勇把地图边角压平:“赵刚,后勤归你。弹药、粮食提前运到伏击位置,先送一团两侧山上,再送沟口外。路上做遮掩,别让人和箱子堵在一处。”
赵刚合上本子:“弹药、粮食分批走。干粮和水也跟上,战士不能空着肚子趴山梁。”
苏勇点头:“担架队另走一条路。”
“明白。”
二团长沉默片刻,还是问:“旅长,鬼子两翼还在压。咱们把中路引深,两翼会不会趁机合上?”
李云龙也看过来,刚才那点玩笑劲没了。
马灯被洞口的风吹得一偏,野狼沟三个字明暗一闪。
苏勇把手从华岩村移到野狼沟:“鬼子两翼想合围,靠中路咬住我们。中路一急,两翼就得跟着变。我们不在外线耗,诱他追深,合围的拳头就会拉成长胳膊。”
赵刚眼神一动:“胳膊一长,力就散。”
“对。”苏勇说,“打蛇不打影子,打七寸。”
李云龙嘿了一声:“那我就把这条蛇的头勾进沟里。”
苏勇看着他:“记住,诱饵不断,鬼子才不停。”
“我懂。”李云龙用左手按住腰间枪套,“这个连,我带进去,也带出来。”
洞外传来轻轻一声报告,传令兵在口子上压着嗓门:“旅长,华岩村方向鬼子还在搜,先头有往山里试探的动静。”
苏勇卷起地图:“各部马上行动。”
李云龙转身就走。
赵刚叫住他:“老李。”
李云龙回头:“又说我胳膊?”
赵刚把一小包干粮递过去:“路上给诱饵连分了。装慌也得有力气跑。”
李云龙接过来,嘴还硬:“你们政委就是事多。”
他走到洞口,又回头:“旅长,鬼子追得太近呢?”
苏勇只回了一句:“把他们带到野狼沟。”
李云龙点头:“成。”
山道上,各部悄悄散开。一团主力沿林线摸向野狼沟两侧,枪口裹布,脚步贴着草根。二团和三团绕向沟口外,没人喊口令,只靠手势传话。
赵刚带后勤队先走小路。弹药箱用麻绳勒紧,粮袋分到民兵肩上,水壶外头缠布,碰一下也不响。
孙德胜牵着马守在沟后,马鼻子喷热气,他轻轻拍了一巴掌:“老实点,还没到你撒欢的时候。”
李云龙挑出的一个连已经在林边集合。战士们脸上抹了土,衣襟故意扯乱,枪却握得稳。
连长看了看他的右臂,没多问:“团长,怎么打?”
李云龙把干粮包塞过去:“打几枪就跑。”
连长怔了一下:“真跑?”
“真跑给鬼子看,假乱给鬼子信。”李云龙压低声音,“谁敢打上瘾,老子回头抽谁。”
有人差点笑出来,又赶紧咽回去。
李云龙往野狼沟方向一指:“今天咱不是英雄好汉,是丧家犬。跑得越像,后头鬼子死得越惨。”
连长咧嘴:“听着憋屈,想想又痛快。”
“憋着。”李云龙盯住远处山口,“等鬼子进沟,再痛快。”
村外坡地上,日军搜索尖兵已经冒头,几道黑影贴着沟边往前摸,刺刀偶尔闪一下冷光。
李云龙蹲在矮坡后,左手扣住枪托:“稳住。”
诱饵连趴在他身后,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鬼子又近了几步。
李云龙低声吐出一个字:“打。”
几声枪响从坡后炸开,子弹擦着日军前锋飞过去。鬼子尖兵立刻趴倒,后面传来急促呼喝。
李云龙没有补第二轮,抬手一挥:“撤!”
诱饵连起身就走,脚步故意踩得凌乱,队形却没散。李云龙压在后头,边退边回头看追兵动静。
日军前锋果然被那几枪挑起火,队伍开始往前压。
李云龙带着那个连钻进通往野狼沟的小道,身影一截一截没进林子。
鬼子果然上钩了……中路开始加速追击。
李云龙带着那个连故意在山路上留下杂乱的脚印。
碎石坡被踩得哗啦响,草叶倒了一片,泥地上拖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。
连长压着嗓子问:“团长,这样够乱不?”
李云龙右臂吊着,左手握枪,回头瞪他:“乱是给鬼子看的,不是让你们真乱。队形散了,我先收拾你。”
连长脖子一缩:“明白,外乱里不乱。”
“少给老子拽词。”李云龙往后瞄了一眼,“跑。”
后头山道上传来日军的呼喝。
“前面有八路!”
“不要让他们逃掉!”
刺刀在树缝里一闪一闪,鬼子先头兵越追越急。一个军曹弯腰摸了摸地上的脚印,手上沾着湿泥,立刻扯着嗓子喊:“他们刚过去,不多!”
旁边的鬼子兵喘得脸发红,嘴角却咧开:“独立旅跑散的小队,追上去就能吃掉!”
这话像火星掉进干草里,后头的鬼子立刻躁起来。
李云龙听见了,嘴角一沉:“上钩了。”
通信员跟在他身侧,背带勒得肩膀发紧:“团长,鬼子咬得近。”
“近才好。”李云龙低声道,“远了还得等它。”
前头连长回头:“再过岔石梁,就是去野狼沟的路。”
“知道。”李云龙把枪往肩上一搭,“给他添把柴。”
连长朝两边一摆手。
两个战士边跑边回身,砰砰两枪,子弹擦着山石飞过去,打得碎屑乱跳。鬼子前排下意识一趴,没等他们稳住,诱饵连已经拐进林边。
军曹爬起来,气得挥刀:“压上去!他们没胆子打硬仗!”
李云龙听着那声音,骂了一句:“这才像追人的样。”
连长小声嘀咕:“团长,咱这像被撵的兔子。”
李云龙眼一横:“兔子?老子是钓狼。你要怕,现在就滚回去。”
连长脸一热,立刻挺腰:“谁怕谁孙子!弟兄们,腿别软,样子给我装足!”
队伍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,脚下却稳得很。
跑到缓坡,李云龙忽然停半步,从战士肩上拽下一支破枪。那枪早就坏了,木托裂着缝。他抬手一扔,破枪磕在路边石头上,哐当一声,又踢了两顶旧帽子进草窝。
通信员看得一怔:“团长,这玩意儿真扔啊?”
李云龙冷笑:“舍不得破烂,套不住活鬼子。记住,逃命得像逃命。”
后头最先追到的鬼子果然看见了。
一个鬼子兵捡起破枪,举起来叫:“他们连枪都丢了!”
军曹抓起旧帽,拍掉泥土,转身冲后面嚷:“中队长阁下,敌人仓皇撤退!”
日军中队长停在高石旁,举起望远镜。
镜片里,那支八路队伍跑得狼狈,有人帽檐歪着,有人衣襟散开,偶尔回头打一枪,立刻缩进弯道。山路两侧,左边斜坡石头突兀,右边矮林阴影深,却看不见枪口,也没有人影晃动。
中队长没有立刻下令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尖兵,左右有没有异常?”
前方尖兵趴在石后看了一圈,回喊:“没有发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