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困灵阵里跪在岩石上，用牙齿咬住银针，一口一口地往外拔的时候，心里想的是营地这边的人能不能撑到她回去。她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那座石坪上拼命。她不知道有人在山脊上看了她整整五个时辰，把她的狼狈、她的挣扎、她满嘴血咬着银针的样子全都收进了眼底。
“他传回来的不只是你的情况。”黑小虎的声音放低了几分，低到只有竹青和近处的莎丽能听清，“他还传回了苏鹤延的话。苏鹤延说‘他死，是江湖之幸’——说的是本少主。”
竹青霍然抬头。
“少主——”
“本少主不在乎药王谷谷主怎么看我。”黑小虎打断了她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己无关的事，“但本少主在乎——他在你面前说这句话的时候，你回了他什么。”
竹青的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她的左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，指甲嵌进掌心里，嵌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白印。影卫听到了。
她把那只琉璃瓶握在手里的时候，苏鹤延说“他死是江湖之幸”，她说“师父你是医者，你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因为延误治疗而死”——影卫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传给了黑小虎。黑小虎什么都知道了。知道她为了他和自己的师父翻脸，知道苏鹤延说他死不足惜，知道她说“这是我的责任，是我欠他的”。
“既然少主都知道了，”竹青抬起头，声音平稳得像被冻住的湖面，“那属下也不必隐瞒。冰蚕丝毒是属下破阵时被苏鹤延布在阵中的冰蚕丝所伤。寒毒沿手阳明大肠经逆行——从虎口的合谷穴侵入，经偏历、温溜、下廉、上廉，一路攻到手三里。在曲池穴的位置，寒气和属下体内的真气正面相撞，将曲池到偏历之间这段经络壁冻裂了三处。肩髎穴的气门被一股极寒的蚕丝劲封死，手三阳经的真气无法从肩部贯通到手腕。属下的右手经脉，已经废了。”
她说着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蜷曲的右手。那只手安静地搁在膝上，五指微微蜷着，指节僵硬，皮肤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霜痕。她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，将那只毫无知觉的手抬起来，举到烛火前。烛光穿透苍白的手指，将骨节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。五根手指，曾经捻过十万根银针，此刻只有拇指还能勉强动一下，其余四根纹丝不动。
“值得吗？”
黑小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他半睁着眼看着帐篷顶，目光似乎落在某个很遥远的地方。
竹青没有马上回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僵硬的右手，沉默了很久。帐篷外传来夜巡暗卫换岗的脚步声，军靴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响了一阵，然后归于沉寂。
她想起了七年前那个雨夜——她背着药篓跑出药王谷青石山门，苏鹤延站在谷口的石碑前，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，嘴唇动了动，但她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。
这些年她反复梦见这一幕，每次醒来都会在黑暗中坐很久。她总觉得苏鹤延那天是想说什么的，也许是一句挽留，也许是一句最后的教诲，也许只是一句“你走吧”。不管是什么，她都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。七年前不会，今天也不会。
“无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