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接上回
竹青开口,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行军榻的另一侧,一个轻柔的女声忽然响起,声音虚弱而低缓,却带着一种被触动了旧伤之后才会有的微微颤音。
“可惜了。”
竹青转过头去。莎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。她依旧躺在行军榻靠里侧的位置,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,嘴唇干裂泛白,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贴在额角。
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——那双被江湖人形容为“紫云深处秋水寒”的眼睛,此刻正安静地望着竹青,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。
她太清楚右手经脉不通的后果了。因为这是她半生的执念,一想到这件事,就想起黯然销魂散,想起雪山报仇不成被队友质问。
莎丽说到这里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笑。她把目光从自己右手手腕上抬起来,重新落在竹青身上。
“我懂你说‘无悔’是什么意思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你有多忠心,多勇敢。只是因为那个人值得你这样做。
黑小虎值得我用紫云真气替他拔毒,哪怕寒毒反噬差点废了我剩下的半条命。你心里那个人也值得你用右手去破那个阵。别人问值不值得,你不解释。因为不需要解释。”
黑小虎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,递给她:“给,这是无常研制治疗右手经脉的药丸。你中的冰蚕丝毒,我想无常会有办法。”
竹青接过瓷瓶。她的左手接瓶的动作很稳,但当她旋开麻布瓶塞的时候,手指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。
她忽然停住了竹青好奇地问黑小虎:”少主,无常到底是什么身份?”
“他号称鬼医。这个名号在江湖上没什么人知道——他从不挂牌行医,不参加医道大会,不给达官贵人看病。知道他身份的人大多数都死了。不是他杀的,是那些想找他看病又找不到的人,死在了他本该能解的毒上。”
竹青的手指微微收紧,将药丸握在掌心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能解那些别人解不了的毒吗?”
黑小虎把目光转向烛火,瞳孔被火焰染成了暗金色,“因为他不是普通的医者。他是我母亲的学生。我母亲——江湖上曾经叫她‘医仙’。你可能在药王谷的典籍里见过这个名字。”
竹青的瞳孔骤然一缩。医仙。她当然见过。药王谷藏经阁里有一卷《当代医道流派考》,是苏鹤延亲手编纂的,里面收录了当世所有值得关注的医者。苏鹤延对大多数人的评价都极简——“可取”“不足观”“旁门左道”。唯独在提到“医仙”时,苏鹤延罕见地写了满满一页,第一句是:“此人金针解毒之法独步天下,吾平生仅见。”最后一句是:“惜乎归于明教,明珠暗投。”
竹青当年读到这一页时还小,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对一个明教的医者评价如此之高。后来她入了明教,才知道那位医仙就是黑小虎的母亲。
“我母亲的医术和药王谷不是一个路子。”黑小虎的声音依旧沙哑,但在提起母亲时,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、藏得很深的温度:
“她擅长金针解毒——用金针封住毒性扩散的经络节点,再用内力将毒素从针孔逼出。她还擅长开方治病,她的方子不按《伤寒论》的套路走,不讲究君臣佐使,每一味药的用量都凭手感。无常跟着她学了整整七年,从她手里接过了半部《蛊毒心经》。”
黑小虎顿了顿,喉结微微滚动。
“我母亲去世后,无常离开了总坛。他带着那半部《蛊毒心经》,一路南下,穿过瘴气沼泽,翻过鬼哭岭,找到了南疆苗寨深处的一个人——苗人叫他‘鬼王毒神’。
他在那个老毒神门下学了整整三年,学的不只是蛊毒,还有南疆特有的虫药炼化之术。据说鬼王毒神一辈子只收了他一个为亲传弟子。世上大部分毒药,他那儿都有解药。其中就包括冰蚕蛊的解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