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底龙宫的琼楼玉宇正被混沌的暗涌揉成模糊的剪影,朱红的廊柱先开始滋滋冒起黏腻的泡——不是清透的水泡,是裹着墨褐黏液的胶状物,顺着雕龙的纹路往下淌,坠在水晶阶前“啪”地炸开,蜷成一团颤巍巍的软。
紧接着海眼般的正殿拱门里,有东西在拱。先是十几条惨白的腕足猛地刺破浓稠的海水,吸盘上还挂着龙宫梁上剥落的彩绘漆皮,每扒一下就带下一片碎光;紧接着圆滚滚的头颅挤了出来,没有眼窝的软肉坑里翻着粉嫩嫩的须,嘴是一圈不断翕动的锯齿,吐出来的不是墨,是沾着金箔的黏丝,把廊下挂的夜明珠都缠成了死球。 没等守宫的虾兵举戟刺上去,地表的珊瑚缝、汉白玉的栏杆孔、甚至龙座上嵌的珍珠眼,都在往外渗这种玩意儿。刚冒头的小团只有拳头大,腕足还没长开,只会蹦着粘在甲胄上;后头跟着涌出来的却越长越疯,有的腕足上还长着半透明的鳃,蹭过宫墙时把壁上刻的巡海图都腐蚀出麻点,有的脑袋叠着脑袋,像串被泡发的烂蘑菇,挤在拱门处堆成小山,最上头的那个已经把触须缠在了龙宫的定海神针铁上,扯得整个海床都在晃。 它们像是从龙宫本身的骨头缝里长出来的,黏液淌过的地方,原本锃亮的琉璃瓦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乌、变软,混着不断涌出来的新的怪物,把整座水晶宫泡成了一锅泛着腥气的、不断冒泡的糊。 林默手腕翻转,腰间短刀划过一道冷冽弧光,精准剁进迎面扑来的章鱼怪物腕足缝隙里,刀锋绞动间带着黏腻的墨色体液溅出,他沉腰拧身顺势一扯,整条粗硕的腕足“噗嗤”被豁开大口,怪物痛得扭曲着疯甩残肢,他却借着这股力道矮身滑步,肘尖狠狠顶在怪物软塌塌的躯壳上,短刀反撩自下而上,直捅进怪物头顶仅有的一小块软肉里,墨黑的汁液瞬间喷了他半肩。 身旁小白龙化作的银白残影没半分停顿,龙爪带着刺骨的寒芒劈落,几只抽向林默后背的腕足应声而断,断口处瞬间结上薄冰,怪物凄厉的嘶鸣还没传开,它已旋身腾起,龙尾如鞭横扫,将围上来的两三只怪物抽得躯壳崩裂,紧跟着龙口喷出道道冰棱,每一根都精准钉穿怪物的核心,那些挣扎的躯体眨眼便冻成僵硬的冰坨,它却甩了甩龙首,冰蓝色的瞳孔睨了眼又涌上来的怪物,爪尖再次迸出寒光,落爪时干脆利落,连带着怪物的躯壳一起碾成碎末。 两人一左一右没半分间隙,林默的刀快得只见虚影,专挑怪物的破绽下刀,每一刀都带着蛮力破开坚韧的表皮,时而格挡时而突刺,脚步踏得地面黏腻的汁液四溅,衣摆下摆早已染成深黑;小白龙的招式则带着化龙的凌厉,爪劈尾扫间冰屑乱飞,所过之处怪物非死即残,偶尔林默被一只怪物死死缠住手腕,它总能及时递来一道冰气冻僵怪物的动作,让林默能顺势拔刀封喉,两人动作衔接得毫无滞涩,刀光与爪影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,将一只只涌上来的章鱼怪物接连放倒,地上的残躯与冰坨堆得越来越高,却没人有半分停顿。 林默正捻着一片沾露的三叶草端详,身旁小白龙盘在溪石上,龙鳞还沾着刚跃出水面的碎光,两耳尖却忽然齐刷刷地顿住——没有风,林默颈后的汗毛先竖了起来,不是寒意,是像有千万朵花苞在看不见的地方同时绽裂的轻响。 最先动的是溪面。方才还潺潺撞着卵石的流水忽然停在半空,每一粒飞溅的水珠都像被无形的线牵住,凝成一串通透的琥珀。紧接着小白龙猛地直起上半身,龙瞳缩成竖棱,喉间滚出低沉的威慑哼鸣,却在那一刻,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。 不是飘落,是“开”出来的。 从两人与溪水之间的空无里,先漫开一层极淡的、像春阳晒过新棉的白茫,那白茫不是铺陈开,是从核心处一层一层向外的瓣尖还缀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粉,落在溪面的水珠上,撞出细碎的涟漪。等到那光瓣不再向外扩展,才看见瓣心立着个人。 他不是“站”在那儿,是像枝桠上自然托着的花蕊,足尖 barely 沾着最下面那层光瓣的边缘,衣摆是比白茫更软的浅碧,布料一动就漾开像草叶晃过的波纹,连褶皱里都盛着碎光。抬臂的动作慢得像被春水流拖着,腕子刚抬到半途,林默就看见他指缝里漏出星点的绿,那些绿沾在光瓣上,眨眼就抽出了细藤,藤上顶着毛茸茸的新芽,顺着光瓣的纹路爬得满处都是。 小白龙已经把前爪按在了爪下的溪石上,指爪扣进石头半寸,却见那神使忽然偏了偏头,颈侧垂着的一缕长发滑下来,发梢绕着三只振翅的白蝶——不是飞,是被他发丝间溢出来的生机托着,每扇一下翅膀就落一点光,正正落在小白龙紧绷的龙角尖上。 就这一下,小白龙扣着石头的爪忽然松林默看见他向前迈了半步,不是跨,是足尖点着那些光藤慢慢“浮”过来,每落一步,脚下就炸开一丛浅蓝的婆婆纳,花茎脆生生地直往空气里长,又在他走过之后慢慢软下去,化成淡得看不见的影。等到离他们只有三步远时,他才终于抬眼,眼睫垂着的时候像沾了露的花萼,抬起来的瞬间,林默听见四周所有暂停的水珠“叮”地一声同时落回溪里,满溪的碎光晃得人眼晕,而那神使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弯了弯,掌心里正卧着一枚刚发了芽的种子,芽尖还在微微地、颤颤地动。 自始至终他没动过什么快动作,连衣摆都没晃出一点急的弧度,可林默清楚地知道,有一整个春天,刚刚跟着他,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俩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