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上云听见枪响以后，腾腾腾地跑上楼，然而终究来迟了一步，一切都晚了。
勃朗宁手枪里的子弹已经射出。枪掉在地上。扳机上还残留有三姨太仙冰指尖的温度。那颗子弹从她的下巴射进去，穿过头颅，挟着脑浆和鲜血飞溅在天花板上，画出一朵诡异的雪中绽放的红玫瑰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三姨太仙冰的身体瘫在墙角，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，盖住了脸，后脑上方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，兀自在不停地流血。
韩上云失魂落魄地跪在她身前，一把搂过她的身体来，抱在怀里。
她的身体是那样轻，那样软，仿佛一个掉进水里的布娃娃，浑身湿哒哒地往下滴水。不一会儿便淋湿了韩上云的衣服，让他感到冰凉刺骨，禁不住浑身瑟瑟发抖。
这个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，令韩上云痛苦地闭上眼睛，屏住呼吸，费了好大力气才止住奔涌而出的泪水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把眼睛睁开，看着小虎，继续说道：
“你娘去眠云阁找我的时候，正好赶上鬼子兵换岗。他们占了间民房做休息站，四个换岗的日本鬼子在那里聚集，准备一起回宪兵队。你娘就被带到了那里，让几个鬼子给糟蹋了。
我猜她原本一出来就想死的。可是想着要再见我一面，所以才勉强自己去了眠云阁。估计她是在淋浴的时候，发现了我藏在水箱上面的枪。我的那把勃朗宁枪以前一直是带在身上的，你娘知道怎么用。
我也不晓得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，偏偏要把枪藏在那里！而她偏偏在洗澡的时候找到了那把枪！
现在说啥都没用了。一切都晚了。只差一步。”
韩上云说话的时候仿佛在追忆一个遥远的噩梦，以至于到现在他还希望那仅仅是个噩梦，不是真的。
“我已经打探清楚了，那天在路口站岗的都是哪几个日本鬼子。不过我并没有马上动手。我想着把竹菊坊这边的事情料理清爽以后再去杀他们。小虎，我没有给你买船票就是因为这个。咱们父子两个留下来，一起去杀日本鬼子，给你娘报仇。”
小虎一直静静地听着。若是爹讲的是别人，他早端起冲锋枪冲出去了。可是惨死的不是别人，而是他娘。他听了噩耗以后，只感觉到浑身冰冷，仿佛血液都冻僵了，不再流动。面对血海深仇，却让他变成了冷血动物，连他自己都感到奇怪：我娘被日本鬼子害死了，我怎么会如此冷静？
“爹，你把我娘埋哪里了？”小虎问道。
“我自己开车带着你娘去了宝山县坟地，紧挨着滚地龙的墓地。”韩上云回答。
小虎说道：“好的。我明日先去祭奠我娘。然后再去杀日本鬼子。你告诉我都有哪几个。我扛着那挺轻机枪去，子弹威力大，我不连发，点射，一枪一个结果了他们。”
小虎说话的语调平静得出奇，仿佛纯粹是出于技术上的考虑，他才选择轻机枪点射，而不是用冲锋枪扫射。
孝龙在一旁早已经泪流满面。他走过去在韩上云身前双膝跪倒，哭泣着说道：
“上云叔，你瞒得好苦啊！为了我们一家人，你实在是太委屈自己了。那几个日本鬼子让我去杀。我要在每个人头上射个洞，把他们脑浆子都打出来。”
美娟也过去，挨着孝龙跪在韩上云身前，说道：
“上云叔，我和小虎一起去杀那些鬼子兵。我开着摩托车，让小虎把机枪架在挎斗上。一路开过去，过一个路口杀一个鬼子兵。”
韩上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，听任两行热泪奔流，过去拉起孝龙和美娟，哽咽道：
“你们两个咋回事？把你上云叔当外人看是不是？还不快给我起来！”
他把孝龙和美娟按到椅子上坐下，
“我刚才说了半天屠元兴游击战的战术，合着全白说了？你们一句都没听进去，遇到事情还是这样冲动。”
“可是上云叔，我们不知道仙冰婶子被鬼子兵害死了。若是早知道的话，我们哪会等到现在？早就去杀那几个鬼子兵了！”孝龙和美娟齐声喊道。
韩上云在二人面前坐下，用手背擦干了脸上的泪水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
“孝龙，美娟，咱们一家死了那么多人，哪个不是被日本鬼子害死的呢？岂止是你们仙冰婶子一个！你们的爹和娘，你们大哥正始，还有李阿大和阿福叔，还有那些难民。说到底，他们都是被日本鬼子害死的！这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情。这是国恨家仇！
血债要用血来还！咱们要杀的鬼子、汉奸多着呢！第一个是司令官松井。第二个是那几个鬼子兵。第三个是野藤井二。除了日本鬼子之外，还要杀两个汉奸苏锡文和肖伯鸿。
我随口一说便有五个。所以咱们不能冲动，不能大家一窝蜂地去干一件事情，必须要分工协作才行。只有这样，我们才能把鬼子一个接一个地杀下去。”
韩上云看着美娟说道，
“神枪飞阿哥，你是他们的队长，每个人是个啥情况你最了解。具体怎么分工协作，还要请你拟定一个新的作战计划。”
美娟现在情绪平静下来，听韩上云要她做计划，本来就是她擅长的，所以当仁不让，当即点头说道：8080xiashu