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坤离开了,并没有再出现于太虚阁。
姜望的态度十分温和,但他却真正意识到事情不可以扭转——那是一种比斗昭扬言要杀他数十万次都更长久的坚决。
景国需要时时刻刻表现特殊,以此体现超然地位,但这种特殊已不被允许——或者说在广泛情况下仍是被咬牙默认了。但是在太虚阁这样一个全新的势力,全新的环境里,年轻的天骄们,要比那些老一辈的强者,态度更为激烈。
这本身就是心高气傲的一群人。
都是现世最天才,都是从小赢到大,谁肯惯着谁?
王坤离开太虚阁的时候,太虚山门里诸绝巅已散去。此处八卦台,此处山门,在某种意义上来说,已经完全归属于太虚阁。
是太虚阁位于现世的总部,此后诸方莫入。
太虚阁员拥有此地最高权柄,太虚勾玉可以控制这里的所有法阵。
当然活动在这里的人,也都是太虚阁的下属。
因为李一是大罗山正印真人,但具体代行太虚阁事务的王坤,却是在蓬莱岛修行。所以景国调过来的部属,都是灭难军出身——在景八甲中,灭难和诛魔向来为蓬莱岛修士所执掌。从这也可以看出来,李一确实从头到尾没打算出面。只是挂个名字而已。
但这个名,还非他不可。
苍瞑不吭声也不动,整个一个“看不见我”。
“你也不错。”黄舍利点评了一句,又好奇地看着他:“这里没有外人,你不打算摘下这个累赘的斗篷吗?都认识这么多年了,总是斗篷长袍不离身,我还没见过你长什么样。”
至于更年轻一些的陈算,已然正面输过姜望,在可预见的将来,也毫无正面赢回来的可能。景国不可能把一个明确不如他方的天骄,摆在这种时时刻刻都会被拿出来比较的场合。如此三十年,于陈算本人,于景国,都不是什么好事。
本来也贴在椅背上的斗昭,立即坐直了:“我反对!”
王坤心里一万个想李一当场拔剑,帮他砍回斗昭,但最后只是道:“以属下观之,这一任太虚阁员,都很有性格……如何同他们相处,还是让太虞真人自己决定为好。”
剧匮阁员的【五刑塔】。
“提醒你一下,王坤最后是被我劝走的。”姜望强调道。
老桃树不满道:“名也挂了,国也除了,道门名牒都划去,一任其意,他们还要怎样?”
那日晷上流动的光影,真似迷梦一般。但坚决地垂落了。
山道旁边,老桃树摇动枝丫,嫌弃之中,带一点亲切。
姜望开口道:“太虚阁的权责都依托于太虚幻境,那么太虚幻境的发展,太虚阁自然责无旁贷。但太虚幻境的铺设,应该是遵循自愿原则。我们不能强求不愿意加入的人加入。哪怕我们真的觉得,这对他们好。太虚幻境本身需要的也是雪国修士独特的创造力,而非叫他们不情不愿,做劳苦之役。”
“先别说其它。时间很紧,找个安静地方,我需要立即联系天师。”王坤迅速调整心态,今日之辱,非他之过,他数死而未退,也没有失了景国的颜面。泱泱大景,赏罚分明,他因为高层对太虚阁形势的误判而受辱,是应该得到补偿的。
所谓天下城,天下李一也。
“还没有开始。”在汇报的时候,王坤并无情绪,言简意赅:“斗昭用武力手段,禁止我加入会议。并表示只给我们一刻钟时间,若太虞真人不至,他们就连太虞真人一并撇开。那剧匮还定法,一年内超过三次不至,便会向太虚道主弹劾,要求撤换阁员。”
他问道:“以你在太虚阁的观察,你觉得这件事情,咱们如何反应为佳?是朝廷调令太虞真人去做点什么,还是让太虞真人自己决定?”
苍瞑阁员的【神弃庙】。
徐三道:“真的非常紧迫,事关——”
“雪国?”重玄遵好看的眉头轻轻一挑:“向知此国,鲜知其况。他们是拒绝与现世交流,还是单纯拒绝太虚幻境?”
“这些人还很年轻,不见天有几重。知晓神霄在即,现世无大战,方才如此狂悖……咱们担天下之责,总要顾全大局,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。”南天师如此说了一声,算是定性,又道:“太虞真人性子孤冷,极于道剑,很难在太虚阁里用心——”
谁爱去谁去。
“他在修行,这会儿没空。”老桃树道。
斗昭一摆手:“给你折现!休要再多言!”
姜望立刻往椅背一靠。
“哦,不是介绍人啊……早说啊!”黄舍利摊了摊手,转道:“雪国是西北第一大国,首都名为【极霜】。常年隔绝于世,不与外通。他们全民皆兵,民风悍勇。或许是苦寒之地惯能磨砺意志,也从不缺少天才修士。他们饲养雪兽作战,坐拥两支强军。现在更是有傅欢、谢哀两大真君……”
但出来的,确实只有王坤而已……
“我只有一个问题。”秦至臻慢慢地道:“如果涉及争议问题,八个人怎么投票?”
黄舍利刚把手举起来,剧匮便道:“此事黄阁员不便参与,恐有私心。”
黄舍利抚掌而叹:“有没有人告诉过你?你展现气魄的时候,真的很有魅力。你说不候就不候,我听你的!”
太虚阁里大家的座次很随意,不分什么尊卑位序。这巨大圆台连个门都没有,当然没有什么主位、客位。所有阁员,地位平等,权责平等,至于话语权如何,全看自己。
苍瞑的声音在斗篷后面响起:“姜真人怎么说?”
失魂落魄的王坤,立在“众生之下”的凹台。此时再看那九十九层台阶,心中有了更悲切的体会——自己在太虚阁里,可不就是众生之下么?
他环视四周,气势汹汹:“砍人的时候你们坐享其成,现在全都不要给我废话!”
能够以神临修为踏足其中,完全是因为披上了景国的虎皮。而一旦人们并不在乎那张虎皮,被霸主威风所掩盖的孱弱和怯懦,就如此刺痛心灵。
姜望淡然一笑:“我已经说过了,过时不候。”
“下回李一来了呢?”姜望不依不饶。
斗昭一下子来了精神:“王坤是我砍走的,我占两票不过分。”
……
南天师的声音只问:“太虚阁里不能杀人?”
而景国……直接搬来了一座城!名为【天下】。
腰悬青葫的徐三,从剑光之中化出,一脸无奈:“谁让我也是大罗山出来的呢?一到这时候,就叫我跑腿!”
归属于其他阁员的部属,也都默默走过来,做好迎接准备。
秦至臻阁员的【西极台】。
他的嘴唇被一片桃叶封住。
她想起观河台看到的青铜面具后的绝世美男子,一时兴趣大起:“我发现你们牧国人都很爱遮面,是为了防晒吗?”
黄舍利阁员的【万花宫】。
她撇撇嘴又放下。
“动辄扫灭大国,太虚阁没有这样的能力,更没有这样的权利。正式会议期间,黄阁员不要开这样的玩笑。”剧匮严肃地道:“不然我会弹劾你。”
彼辈蛮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