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约记者没有删。他们换了角度。角度仍是同侧。同侧是裴敏排的。
我看顾承宴。
全员邮件是他写的。出席职位是董事长,不是新郎。此刻记者在等他帮腔。帮腔只要重复四个字:不是新郎。
他没帮腔。
他伸手,把最近那台镜头拨开。动作不重,重到刚好挡住戒指特写,轻到刚好不像护着谁。拨开之后,他只对周律说:「意向书我看过。注册材料缺的复印件,明天董事会办给临时窗口。窗口不是婚书。」
周律点头。点头是给项目的。镜头仍在。镜头要的是手。
致辞开始。周律讲厂庆二十年,讲模具精度,讲冷区注册还缺土地证复印件。他讲到复印件时看我。我点头。点头是负责人。不是新娘点头。
轮到澄湾致辞。裴敏忽然站起来,像协同接待有权加戏:「感谢顾总今晚亲自到场。热区一部愿为冷区做配套。一家人好说话。」
一家人。
两个字进话筒。话筒连着摄像机。
「不是一家人。」我接得很快,「是园区和客户。配套按公示走。一部若有高于公示的返还,请走投促局,不要走主桌。」
裴敏的笑没掉:「知夏真严谨。严谨好。严谨的人适合把关系一次说清。」
说清。家里用过。一部用过。公关也在用。说清的尽头,总是新娘栏。
许晚宁已经在给记者发卡片。卡片上没有工牌号,有一句:如需家庭安排采访,请走北衡品牌通道。她低声对最近那个镜头:「特写别给工牌。工牌会破坏故事。故事要杯沿,要戒指,要同侧。」
故事。
上菜按工业宴的节奏。冷盘、热炒、不出汤。周律不让上鱼,说鱼像喜席。不上鱼,记者仍拍杯。杯是红的。红的东西在同侧桌上,怎么拍都像敬酒。
敬酒流程被写成三项。客户敬园区。园区敬客户。协同接待自由活动。自由活动是陷阱。裴敏端着杯走到同侧,想把我的杯和顾承宴的杯碰在一起。碰杯的声音好剪。剪完就是准夫妇。
我把杯放下。工牌朝上。「我喝项目。不喝席。」
顾承宴也没碰。他只对周律点了点杯底,动作小,小到长焦拍不到两只手。拍不到,记者就回头拍戒指。戒指已经在我指上。指上的钢色,比任何一句更正更危险。
「把匣盖再举一次。」我低声对周律说,「举到致辞结束。结束前谁写婚戒,请他先写纪念品编号。」
周律嗯了一声。匣盖在主桌中央,像一枚不肯被改名的章。
我把纪念品戒指取下来,放回匣里,换回工牌最外层。0727对着桌沿。杯沿还在反光。反光里有半枚钢色圆环,像一枚不肯被拨开的章。
顾承宴的手指离开镜头。记者退了半步,又绕到另一侧。另一侧仍是同侧。同侧是裴敏排的。排过的座位,比婚约更难当场作废。
交流环节原定十五分钟。问亩均。问达产。问备案。前三个问题还算项目。第四个问题从特约席飞出来:「顾总,请柬草稿新郎栏已经是您。梁总监今晚为什么不戴那枚更像婚戒的。」
会场静了一秒。
顾承宴看了看话筒,没有接请柬。他说:「请柬不是公司文件。今晚我是董事长。问题请改成注册窗口。」
改了。可快门没有改。快门仍对着我的手。手上没有戒指了。没有戒指的手,也被拍。拍空指,也能写成欲戴还休。
裴敏低声,只给我听见:「你看,他连帮你说一句准夫妇不对都不肯。知夏,同侧是我排的。特写是他们要的。你要切割,今晚切割给谁看。」
「切割给纪要看。」我说,「纪要已经在录。」
沈见川终于走到我椅背后面,声音只有我听见:「我可以现在发律师函预告。预告写擅自使用职务肖像。你若授权,函上我做代理人。做了,明天热搜会变成法务战。法务战对履约意见有帮助,对冷区注册不一定。」
「预告可以。」我说,「代理人写澄湾法务,不写私人。私人会变成另一场准夫妇。」
他退开。退开时看了一眼顾承宴。顾承宴没看他。
流程最后一项是合影。许晚宁想把我推到顾承宴右手。右手是新娘位。我站到周律左手。左手是项目位。顾承宴站在周律右手。三个人中间是客户。客户隔开的合影,不如同侧好卖。可我只给这个。
合影闪光连了七次。七次里有四次对准我的手。手上没有戒指,有工牌边缘。边缘也被拍。拍完,许晚宁对记者说:手的特写够了,标题你们自己会写。会写的标题,我已经在热搜的路上见过。路上那四个字,不需要再帮腔。
周律把匣子盖上,像把一场被改名的宴硬改回去。改得回去的是流程。改不回去的是镜头。镜头已经出门。出门的东西,比婚约跑得快。
快门还在门外响。响着,像已经写好了标题。
标题会先于纪要出门。没有新郎。
「顾总。」我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他看我。眼里没有新郎。也没有帮腔。像把话留给我自己说。
话我说了。他说的是动作。动作进不了纪要。纪要将只剩下杯沿和戒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