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,灰浊晨光钻过破洞窗纸,稀薄得照不亮屋角阴翳。烛火早已燃尽,一截焦黑蜡芯凝着一层发乌的油垢,散发淡淡蜡腥。空气裹着驿站积攒多年的土霉气,混着黑鸦阁众人身上那股冷如坟土的阴寒,沉沉压在鼻尖。
沈砚靠在墙根,眼皮沉得像压了铅。昨夜被墨幽带在身边,半步不敢离屋,看似闭目养神,实则耳听八方,把黑鸦阁所有人的呼吸、脚步、换岗时辰,都悄悄记在心里。
他知道,从踏出古驿营寨那一刻起,自己就已经成了饵。
但这一次,他要反过来,把墨幽也钓进局里。
墨幽缓缓掀开眼皮,灰瞳没有半分暖意。一夜调息之后,缠绕在他周身的阴煞气息凝实,像一层湿冷黑纱向外漫开。屋角的蛛网被煞气压得剧烈颤动,蛛丝上凝着的露水,竟凭空凝成细小冰珠。
“天亮了。”
他缓缓起身,灰瞳牢牢锁死沈砚。
“说,正本书信,藏在什么地方。”
沈砚撑着地面起身,四肢僵得发麻,骨头缝里泛着寒意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先活动手腕,暗中把袖里那枚勘脉玉符贴紧掌心。玉符被体温焐得微热,正一点点吸收此地残留的地脉气息。
昨夜一路押行,他表面沉默,实则一直在勘舆四周山势。此地东南有山,西北有涧,中间一条驿道像被无形刀切开,是天然的截脉口。而八十里外的断云崖,他早年听猎户提过,是真正的煞口。
“书信正本,并没有留在古驿地窟。” 沈砚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。
墨幽眉尖一压:“说下去。”
“当年写这封信的旧盟盟主,不是普通江湖人。” 沈砚抬眼,迎着对方灰瞳,“他懂地脉,也懂锁局。盟约将崩前,他已经算出有人要借战火毁去旧盟。为了保住真相,他把正本书信封进了断云崖的一处隐秘石洞。”
“断云崖?” 墨幽眼神微变。
“是。” 沈砚点头,“那地方山势奇险,崖高千仞,半山有洞,洞前只有一条窄栈道。寻常人上不去,大批人马更展不开。盟主把正本藏在那里,就是怕落在奸人手里。”
墨幽绕着他走了半步,黑袍扫过地面,带起一股阴冷风。
“你既知我黑鸦阁行事狠辣,还敢编地名哄我?”
“不是编。” 沈砚神色平静,“断云崖在东南方向,距此八十里。崖壁半腰有洞,洞口封石旁刻着古松纹,那是旧盟盟主的风水印。你若不信,可以先派心腹去看。见不到松纹印,我随你处置。”
墨幽沉默片刻,忽然冷笑:“你倒是镇定。”
“该怕的不是我。” 沈砚淡淡道,“是你。”
“哦?”
“断云崖是煞口,黄昏阴气最重。” 沈砚抬手指向窗外灰云,“你若今日不去,拖到明夜,崖底阴煞翻涌,别说进洞,连栈道都站不稳。那时候,正本书信只会永远埋在石洞里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却正戳中墨幽的心思。
旧盟书信关系太大,阁主有令,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。若是真让沈砚把线索带进坟里,他回去没法交差。
墨幽灰瞳眯起,终于开口:“好。我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他转头冲门外两名心腹低喝:“你们两个,即刻快马去断云崖。半山找带松纹印的石洞,见不到印,提头来见;见到印,看清楚洞口封石有多厚,栈道能不能过人。”
两名黑衣高手抱拳领命,转身消失在晨雾里。
驿站内重新静下来。黑鸦阁的人没有再对沈砚动刑,却把他看得更紧。门口左右各站一人,窗下也有人巡守,连屋顶都有极轻的脚步移动。
沈砚坐在石凳上,低头喝水,实则在暗中推算时间。
他昨夜已经把消息藏进了铜哨暗记里,只要苏清寒的人跟上来,最迟午后便会有回应。可他不知道,那几个追踪的人,此刻已经被黑鸦阁外围哨探咬住,正躲在密林里且战且退。
日头一点点爬高。
驿站外的乌鸦越来越多,停在枯枝、墙头、屋脊上,一动不动,像一群黑色的死人。墨幽坐在上位,闭着眼调息,灰瞳偶尔掀开一道缝,扫向沈砚。
沈砚忽然开口:“墨幽。”
墨幽没睁眼:“何事?”
“你们黑鸦阁,到底为什么非要这封信?”
墨幽嘴角扯出一点笑:“死人的秘密,不该活人知道。”
“若是死人的秘密里,藏着你们当年借战火养煞的证据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