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萝到药庐的第七天,义诊堂门口躺了一个人。
那天早上天刚亮,孙嫂子去开义诊堂的门,门板刚卸下来就看见台阶底下蜷着个人,穿着件灰扑扑的短打,脸朝下趴着,浑身抽搐,嘴里往外冒白沫。孙嫂子吓得叫了一声,把陆明远和赵大成喊了出来,三个人把人抬进义诊堂搁在诊床上。苏念雪来得比平时晚了些,到药庐门口时见义诊堂里围了一圈人,挤进去一看,诊床上那人抽得正厉害,四肢僵直,牙关咬得死紧,嘴角的白沫里夹着血丝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苏念雪将药箱搁在诊桌上,先掰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,又搭了脉。脉象弦数,时断时续,舌苔被白沫糊着看不清,但舌质暗红,口唇发紫。陆明远在旁边道:“孙嫂子开门的时候就在了,抬进来不到半盏茶,一直在抽。”苏念雪让赵大成拿块布垫在那人嘴里防咬舌头,又让陆明远按住肩膀,自己从药箱里取出银针,在人中、合谷、太冲几处下了针。针扎下去之后抽搐没止,但幅度小了些。她又搭了一回脉,心里沉了一下——这症状看着像癫痫,可脉象和舌质对不上,癫痫发作不会口唇发紫。她将银针起了,取了那人的指尖血滴进小瓷碗里,又拿银针探了探碗里的血。银针入血之后针尖泛了一层灰白,她将针尖凑近闻了闻,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,底下还压着一层说不清的涩。
“不是癫痫。是中毒。”苏念雪将银针收好,站起来对陆明远道,“先灌绿豆汤和甘草水催吐,吐完了再灌一剂解毒散。方子我开,赵大成去抓。”陆明远应了一声,按住那人又催吐了一回。吐出来的东西里混着没消化的药渣和一层灰白色的沫。苏念雪将药渣拨开看了看,认出其中几味——天麻、钩藤、全蝎,都是治癫痫的方子,但混在里头还有一味她不认得的草药,根茎切成薄片,断面灰白,闻着涩中带苦。她将那味草药单独挑出来收进药瓶里,又让孙嫂子把义诊堂门口扫了一遍,看有没有那人落下的东西。孙嫂子在台阶底下捡到了一只旧褡裢,里头装着几块碎银子、半包干粮和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。苏念雪将纸展开来看,上面写着一个方子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有人照着抄的。方子上的药名她认得大半——天麻、钩藤、全蝎、僵蚕、胆南星,是治癫痫的方子,可方子末尾多了一味她不认得的药,药名两个字,写得潦草,她看了半天才认出来——“寒引”。
苏念雪将方子折好收进药箱,又把那人的褡裢翻了一遍。褡裢夹层里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城西槐树巷,刘”,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记号。她将纸条也收好,站起来对萧璟珩道:“这人不是来治病的,是来试药的。他吃的方子里掺了寒引,寒引这味药我没见过,但看药渣的成色,不是好东西。这张方子多半是有人照着什么东西抄的,抄的人不认得药性,把寒引也抄进去了,吃下去就抽成这样。”萧璟珩将方子接过去看了一眼,道:“城西槐树巷。我去查。”苏念雪将药箱收好,道:“先别急着查。这人醒了之后问问他自己,他要是肯说,比我们查得快。”
那人到傍晚才彻底清醒过来,抽搐止了,但人虚得厉害,靠在诊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苏念雪给他灌了半碗米汤,问他方子是从哪儿来的。那人哑着嗓子道,他是城西刘家药铺的伙计,方子是掌柜刘福贵给他的,说“吃了能治抽风的毛病”。他抽风抽了小半年,吃了不少药不见好,刘福贵给了这个方子让他试试。他照着方子抓了药,头两天吃下去觉得轻了些,第三天就抽成这样了。苏念雪问他刘福贵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方子,伙计道:“有。掌柜的抽屉里搁着一沓,说是从外头收来的偏方。他自己也吃,说吃了精神好。”苏念雪将伙计的话记下,让赵大成按方子抓药把他安顿在义诊堂后间住着,又把萧璟珩叫到诊室外面,低声道:“刘福贵抽屉里的那沓偏方,得想办法弄出来。伙计说他自己也吃,吃了精神好。一个药铺掌柜吃偏方吃到精神好,这偏方里要么有提神的药,要么有上瘾的东西。”萧璟珩将方子收进袖中,道:“明天让夜风去刘家药铺走一趟。”苏念雪将药瓶里那味“寒引”的草药样本取出来,对着光照了照,道:“查之前先弄明白寒引是什么东西。不认得的药,别随便让人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