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璟珩的信在第十天时变了调子。
头几封信都说“北齐那边没动静”“营中一切如常”,到了第十天那封,他忽然写了一句“北齐东边的哨骑撤了之后,西边又冒出来一队,人数不多,但行踪鬼祟。我让夜风带人去跟了,暂时没跟出结果。这边的事比预想中拖得久,归期可能要往后推半个月。”苏念雪将信看完,折好收进药箱,坐在诊桌前想了一会儿。半个月。他走的时候说快的话一个月能回来,如今一个月已经过了,又要往后推半个月。她提笔回信,写到“你那边的事慢慢办,药庐这边不着急”时停了一下,又添了一句“药膏又配好了两瓶,明天让人捎过去。膝盖别偷懒,一天敷一回”。她将信封好交给青黛,站起来走到药庐门口。冬末的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,白果树的枝头冒出几粒嫩绿的芽苞,院子里的雪化了大半,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丛苔藓,绿茸茸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诊室,将药箱收好,接着看下午的病人。
半个月又过了,萧璟珩没有回来。信倒是按时来,每隔三四天一封,信里说的都是北境的事——西边那队哨骑跟了五天,跟到一处山谷里不见了,夜风带人在山谷里搜了两天,搜出几顶被遗弃的帐篷和一堆烧了一半的柴火,人已经撤走了。北齐那边像是在试探,东边撤了西边冒,西边撤了南边又冒,每次都只来十来个人,不交手,只在外围转悠。萧璟珩在信里说“北齐在拖,想拖到我这边粮草接不上再动手。营里的粮草够撑两个月,不急”。苏念雪将信看完,提笔回信,写到“粮草够就慢慢拖,别急着跟他们交手”时停了一下,又添了一句“你左胳膊好了没有?别拖归拖,胳膊要是没好利索,拖到最后还是得我缝”。她将信封好交给青黛,站起来走到药庐门口。春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,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回头一看,沈若拄着竹杖从后院过来了,手里拿着一封信,道:“北境来的。这回是夜风写的。”苏念雪将信接过来拆开,夜风的字迹依旧是粗粗拉拉的,但比往常多写了几行——“王爷让属下跟王妃说一声,北齐那边前天夜里撤了西边的哨骑,天亮之后没再回来。王爷说这可能是北齐那边粮草也接不上了,熬不住先撤的。若是如此,再过十天半月就能回京。王爷胳膊好利索了,前天跟属下比划了两招,左手出刀不比右手慢。”苏念雪将信看到这里,忍不住笑了一下,随即又板起脸来,提笔回信,写到“比划两招可以,别真跟人动手”时停了一下,又添了一句“回来之后先来药庐,我看看你胳膊”。她将信封好交给青黛,站起来走到药庐门口。春日的风从院子里灌进来,把白果树上的嫩芽吹得轻轻晃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诊室,在诊桌后面坐下来,翻开今天的脉案,接着写。
又过了十二天,夜风第三封信到了。这回写得极短——“北齐西边哨骑撤了之后没再回来,东边也没动静。王爷说北齐那边应该是粮草接不上,熬不住撤了。营里已经开始收拾行装,再过五六天启程回京。王爷说让王妃把药庐的活儿先放一放,回京那天去城门口接他。”苏念雪将信看完,折好收进药箱,站起来对青黛道:“去跟秦总管说一声,王爷五六天后到京,让他把正院收拾出来,炭盆提前生好。”青黛应了一声跑出去了。苏念雪在诊桌前坐了一会儿,将药箱打开,把萧璟珩这几个月来的信一封一封取出来,按日期排好,从第一封“到了北境大营”到最后一封“五六天后启程回京”,摞在一起厚厚一沓。她将信收进药箱最里层,锁好抽屉,站起来走到药庐门口。春末的风把院子里那棵白果树吹得沙沙响,满树的新叶绿得发亮。她站在门槛上,看着满院被日光照得发白的青石板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