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京城时,正月将尽。
药庐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还在,春联被风吹得边角卷了起来,露出底下旧年的纸痕。苏念雪下马车时,沈若拄着竹杖站在门槛上等她。她没有问“东西拿到了吗”,也没有问“你娘还在不在”。她只是看了苏念雪的脸一眼,然后侧身让开门,说了一句“灶上温着粥”。苏念雪走进药庐,在诊桌后面坐下来,将药箱搁在膝上,把那只瓷罐取出来放在桌上。罐中蝉蜕已经凝成了琥珀色的胶块,半透明,在灯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冷光。沈若凑近看了一眼,用手指在罐壁上轻轻敲了一下,道:“这就是你娘用命养的东西。”苏念雪点头。沈若将竹杖靠在桌边,在对面坐下来,道:“你娘当年手稿里提过蝉蜕,说这东西生于西域神官祭坛之底,以人血为引、以地脉为炉,养十年可成。成则能解百毒,败则反噬其主。她没写自己养没养,原来她真的养了。”苏念雪将瓷罐打开,用银针挑出一小团胶块放在白纸上,凑近灯下看。胶块质地均匀,切开断面呈层状纹理,像是树桩的年轮。她凑近闻了闻,没有气味,既不苦也不腥,只是极淡的、近乎于泥土的潮气。她将胶块收好,盖上瓷罐,放进药柜最里层那只锁着的抽屉里,和母亲的所有遗物放在一起。抽屉合上时,她停了一下,用手在抽屉面上按了按,像是在确认母亲的东西都收齐了。收齐了。从断簪到医书,从念珠到玉牌,从帛片到竹简,从清源观到玉带河到崖洞,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,最后都收进了这只抽屉里。她将抽屉锁好,钥匙收进袖袋,站起来走到药庐门口。院子里,白果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第一批嫩芽,浅绿色的,在寒风里微微发颤。义诊堂那边传来孙嫂子招呼病人的声音,宋知远在药柜前抓药,周枣儿在挂号,小禾在煎药。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,又和走之前不太一样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苏念雪开始研究蝉蜕的用法。母亲在手稿里写了蝉蜕能解百毒,但具体的炮制方法和剂量没有详细记录。苏念雪将那一小团胶块切成薄片,先用温水浸泡,观察它在水中的溶解速度和颜色变化。胶块入水后不溶,但会缓慢膨胀,变成半透明的絮状物。她又用不同浓度的醋、酒和盐水分别浸泡,发现醋泡之后胶块会变软,酒泡之后会变脆,盐水泡之后几乎没有变化。她将醋泡后的软块研成末,用银针测试毒性。银针入药末后针身没有变化,说明毒性极低。她又用动物试验——从义诊堂借了一只患上皮肤溃烂的兔子,将药末调成糊状涂在溃烂处。第二天,溃烂面缩小了一圈,第三天已经结了薄痂。她将药末内服给另一只患有慢性腹泻的兔子,连喂三日,腹泻止住了。苏念雪将这些观察逐日记录在册子上,又将蝉蜕的药性、炮制方法和初步疗效写成一份详细的报告,准备等积累更多病例后交给白药师,让太医院也做进一步验证。沈若看完她的报告后说:“你娘用命养出来的东西,到你手里成了正经药材。她要是知道,应该会觉得值。”苏念雪将报告收好,没有接话。她知道母亲不会觉得值。母亲只会说“再做一点,再多做一点”。
三月中旬,江南苏州府的周夫人又来了信。信中说她上次在药庐开的方子吃了之后效果极好,月事已经调顺了,夜里也能睡整觉了。她这次写信来,一是道谢,二是催苏念雪去苏州坐诊。信末附了一张苏州府医政司的请帖,请苏念雪四月中旬赴苏州,为当地官眷和百姓诊治妇人病。苏念雪将信和请帖看完,放在诊桌上。萧璟珩从书房过来时,她正对着那张请帖发呆。萧璟珩在对面坐下,拿起请帖看了一眼,道:“你去苏州,家里的事我盯着。白药师那边会按期来药庐复核,义诊堂有孙嫂子和宋知远,药圃有周复,沈若看家。”苏念雪将请帖收进抽屉里,道:“我打算去。苏州的妇人病积弊已久,周夫人一个人带不动。我去一个月,把常见的妇人病诊治规范写出来,留给医政司的大夫们做参考。”萧璟珩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你去年说要带我去江南看看,一直没去成。这次你先去,等我把朝中的事安排好了,去苏州接你。”苏念雪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道:“你接我?你认得路?”萧璟珩面不改色:“不认得。所以你得给我画一张图。”苏念雪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张简略的京城到苏州的路线图,标注了驿站和渡口,推到萧璟珩面前。萧璟珩将图折好收进袖中,站起来走到药庐门口。春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,白果树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书房去了。苏念雪将苏州府的请帖和母亲那半卷江南札记放在一起,又添了一张新写的便笺,注明了此次南下要办的几件事——坐诊、编写妇人病诊治规范、拜访陈记药铺、把雪胆种子送给苏州的药农试种。她将便笺收进药箱,站起来走到诊室窗前。窗外,药圃里的雪胆苗已经长到了两寸多高,嫩绿的叶片在春风里轻轻翻动。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到诊桌前,继续写今天的脉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