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长苏弯下腰。
双手死死捂着胸口。
十根手指抠在厚重的狐裘大氅上。
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。
那阵咳嗽来得又急又凶。
不是普通的伤风咳。
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铁刷子,在他千疮百孔的肺管子里来回刮擦。
每咳一声,他的脊背就跟着剧烈抽搐一下。
瘦削的肩膀抖成了一团。
大氅领口的白毛跟着乱晃。
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干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的嘶嘶声。
他连喘息的空隙都找不到。
“宗主!”
船尾的艄公吓得扔了竹篙。
竹篙砸在水面上,溅起一蓬江水。
艄公连滚带爬地往船头跑。
梅长苏顾不上理会。
胸腔里的火寒毒又翻了上来。
那股阴冷的邪火一路冲破气管。
他嘴巴猛地张开。
“噗。”
一口浓黑的淤血喷了出去。
黑血没有飞多远。
全洒在他身前的木甲板上。
黏稠。
带着块状的血凝渣。
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瞬间在江风中炸开。
不是正常的血腥气。
像是在死水沟里沤了半个月的烂鱼虾。
混着一股常年熬药的焦苦味。
这味道熏得跑过来的艄公下意识捂住了鼻子。
梅长苏吐完这口血。
仿佛抽干了骨头里最后一丝力气。
双膝一软。
右腿重重磕在甲板上。
他单手死死扒住船舷的木栏杆,才没让自己整个人瘫倒在血泊里。
木刺扎进了他的掌心。
他感觉不到疼。
因为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地绞痛。
“谁!”
一声稚嫩却充满暴戾的断喝,从船舱里炸响。
门帘被狂暴的真气扯碎。
碎布片漫天飞。
一个穿着蓝布衣衫的少年冲了出来。
飞流。
少年的速度快得像一道蓝色的闪电。
他一眼看到了跪在甲板上吐血的梅长苏。
又一眼锁定了站在乱石滩斜坡上的裴渊。
在飞流的单细胞脑子里。
苏哥哥吐血。
这里多了一个陌生人。
那就是这个人害的。
飞流眼眶红了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。
像一头护食被激怒的小狼。
脚尖在甲板上猛地一点。
木板当场裂开一条手掌宽的缝。
他整个人腾空而起。
直接扑向乱石滩上的裴渊。
半空中。
飞流十指成爪。
大梁武林排名前列的轻功和杀招,被他催动到了极致。
十指带起尖锐的风声。
空气被抓出刺耳的呼啸。
裴渊站在泥坡上。
鞋帮上还沾着刚才踩上的泥点。
他看着那个张牙舞爪扑过来的少年。
没动。
连腰间的剑柄都没摸。
大梁这些练武的,脾气都太燥。
不问青红皂白就扑人。
跟没断奶的狗崽子一样吵闹。
飞流已经扑到了他面前一丈。
指尖的劲风刮起了裴渊额前的几缕碎发。
裴渊抬起右手。
拇指压住中指的指甲盖。
对着半空中的飞流。
随手一弹指。
没有剑气纵横。
没有气浪爆炸。
只是一股柔和的仙道真气,从指尖荡了出去。
像江面上的一阵微风。
这阵微风拂过飞流的身体。
少年的动作,毫无预兆地停住了。
不是落地。
是直接定在了半空中。
离地还有半丈高。
身体保持着前扑抓挠的姿势,像被一块看不见的琥珀死死封了进去。
飞流那颗简单的脑子处理不了这种违背常理的画面。
他拼命挣扎。
手脚在半空中疯狂乱蹬。
像是一只掉进水缸里不会游泳的猫。
“放!放开!”
飞流咬着牙。
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。
他把体内的真气催到了极限。
蓝布衣衫鼓胀如球。
布料发出即将撕裂的嘎吱声。
没用。
那股包裹着他的柔和力量,像一座千万斤重的棉花山。
推不开,打不破。
他连往前挪半寸都做不到。
只能在半空中滑稽地手舞足蹈。
“小孩子一边玩去。”
裴渊淡淡说了一句。
手指在空中随意地往旁边一拨。
那股无形的力量扯着半空中的飞流。
在空中画了个半圆。
直接把他甩向了岸边十几步外的一个废弃草垛。
动作很轻柔。
没有把人往死里摔。
“扑通。”
飞流整个人砸进了草垛里。
干枯的茅草被砸得四处乱飞。
漫天都是黄色的碎草屑。
他陷在草堆里。
没受伤,连块皮都没擦破。
但他爬不起来。
那股真气像是一床沉重的铁被子,死死压在他背上。
飞流只能把脸埋在草堆里,四肢在地上一通乱刨。
咬碎了满嘴的干草。
船头上。
艄公已经吓傻了。
梅长苏单手抓着船舷,大口喘气。
他看到了刚才那一幕。
那张惨白的脸上,有了一丝情绪的裂缝。
飞流的武功多高,他比谁都清楚。
在这个白衣青年面前。
像个玩具一样被吊在半空,随意扔进了草堆。
这超出了梅长苏对武道的全部认知。
“你……”
梅长苏想说话。
但喉管里还糊着黏稠的血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