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的牛油蜡烛烧了一半。
蜡泪堆在铜台上,像一坨凝固的猪油。
火苗被夜风吹得往左边歪倒。
裴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那张写着江南道情报的纸条,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轻响。
碎成了白色的粉末。
裴渊松开手。
粉末顺着修长的指缝往下漏。
洋洋洒洒。
落在羊毛地毯上。
盖住了那个被黑色粘液烧出的黑洞。
像一层薄薄的骨灰。
他把白瓷茶杯搁在桌上。
杯底磕碰木面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裴渊转过头。
眼神冰冷地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洛阳城的夜。
黑沉沉的。
打更人的梆子声,在空荡的长街上敲了两下。
很远。
这平静的表象下,一张看不见的血盆大口,已经张开了。
与此同时。
往下。
穿过洛阳城铺满青石板的街道。
穿过三尺厚的夯土。
穿过树根盘结的泥沙层。
穿过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。
再穿过坚硬的花岗岩。
一直往下。
直到神狄世界的最深处。
这里没有光。
连地心岩浆的暗红色都透不进来。
只有纯粹的、死寂的黑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空洞。
大得能装下大半个洛阳城。
空洞的中央,倒悬着一座金字塔形的祭坛。
用整块的黑石雕凿而成。
石块表面布满坑洼,长满了像血管一样的灰白色菌丝。
祭坛的底部,浸泡在一片粘稠的黑泥里。
“滴答。”
不知从哪落下一滴水。
砸在黑泥表面。
水珠没有溅起涟漪。
反而像热油里滴了冷水,炸出一簇绿色的磷火。
借着这簇微弱的磷光。
能看清黑泥的边缘,堆着一圈又一圈的白骨。
有些骨头已经玉化发黑。
有些还挂着没烂透的粗布衣裳。
这是几千年来,无数死于非命者的残骸。
带着怨气,堆积成山。
黑泥的中心,突然鼓起一个小包。
小包越来越大。
涨成一个脸盆大小的气泡。
气泡表面浮动着一层油腻的紫黑色反光。
“吧嗒。”
气泡破了。
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散开。
黑色的雾气从泥水里喷涌而出。
雾气没有向四周飘散。
而是互相纠缠、扭动。
像十几条粗大的巨蟒互相缠绕。
慢慢向上拉伸。
最终凝聚成一个三丈高的人形轮廓。
没有五官。
没有手脚的细节。
只是一团不断翻滚的死气。
暗帝苏醒了。
它悬在祭坛上方。
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冻结。
黑泥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灰白冰霜。
它饿了。
上千年的沉睡,消耗了它太多底蕴。
它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。
急需大量的怨气来填补肚子。
按照它沉睡前设下的规矩。
这个世界上,应该到处都是它的“养殖场”。
那些为了私欲、为了权力而疯狂杀戮的人。
都是它的管子。
管子插在人间,制造冤假错案,制造血流成河。
源源不断地把怨气吸下来喂给它。
暗帝没有动。
它分出十几根细长的黑色雾气触须。
触须像活物一样,扎进地底的岩层。
顺着地脉的走向,向上方的人间延伸。
它开始点名。
第一根触须。
顺着西北的地脉,找向崇州方向。
那里应该有一个庞大的地下组织。
江州地界干干净净,水鬼都被超度了。
连个收保护费的混混都找不着。
哪来的怨气。
第三根触须,去了东海的坨子岛。
全被人连锅端了。
不光端了,连那些制造怨气的反派头子,都被杀得干干净净。
现在的天下,刑狱清明,武德充沛。
人人吃饱穿暖。
每天下河摸鱼,上山练武。
根本没有大规模的怨气产生。
“轰!”
地底空洞里刮起一阵黑色的飓风。
暗帝怒了。
黑雾剧烈膨胀。
瞬间填满了小半个空洞。
它猛地撞在周围的岩壁上。
坚硬的花岗岩像豆腐一样大面积碎裂。
大块大块的巨石。
簌簌往下掉。
砸进底部的黑泥里。
溅起几丈高的黏稠泥浆。
祭坛的黑石裂开三道指头粗的缝隙。
深不见底。
是谁。
是谁拔了它的管子。
掀了它的饭桌。
它慢慢收缩黑雾。
重新变回三丈高的轮廓。
愤怒归愤怒。
它得弄清楚,这是怎么回事。
它想起了刚才吃掉的那顿“饭”。
江南道的那三个堂主。
那是它刚苏醒时,循着一股浓郁到极点的香气找过去的。
太香了。
那三个凡人身上,竟然带着修仙的灵气。
虽然很微弱,但纯度极高。
比几十万大军厮杀产生的怨气还要大补。
暗帝伸出一根雾气手指。
点在自己没有五官的面部。
一团杂乱的光影被它生生扯了出来。
这是那三个江南道分舵主的灵魂残渣。
昨夜在密室里。
它抽干了他们的精血。
连同记忆也一并打包吞进了肚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