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家挑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灯。
昏黄的光晕在风雪里打着旋儿。
张柬之跟在管家身后。
这位八十多岁的当朝宰相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。
官服下摆全湿透了,鞋子上沾满了冻硬的泥巴。
他走得极快。
甚至顾不上打滑的青石板。
“笃!笃!笃!”
黄花梨木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大理寺前院的地面。
敲得急促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癫狂。
正堂的门没关。
狄仁杰披着大氅,已经从后院赶了过来。
坐在太师椅上,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。
裴渊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。
青灰长衫,袖子挽到小臂。
他没坐椅子,而是蹲在火盆边,手里拿着根火钳扒拉着炭火。
张柬之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他没去拍身上的落雪。
目光在狄仁杰和裴渊身上快速扫过。
然后。
没有任何迟疑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这个在大唐朝堂上以骨头硬着称的倔老头。
直接双膝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拐杖被他随手扔在一边。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“狄公!裴大人!”
张柬之的声音嘶哑,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他双手伏地,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。
“老朽今日,是来替李唐江山,求两位的!”
狄仁杰惊得猛然站起。
拄着拐杖走下台阶,想去扶他。
“张大人!你这是做什么!快起来!”
张柬之推开了狄仁杰的手。
他抬起头,满是褶子的老脸上,老泪纵横。
但那双眼睛里,却燃烧着两团火。
那是复辟李唐的正统之火。
“时机到了!真的到了!”
张柬之顾不上擦眼泪,急切地看着狄仁杰,又看向蹲在火盆边的裴渊。
“这几个月来,武三思那帮逆贼的兵权被削了个干净。羽林军和金吾卫的将领,大半都已暗中向太子殿下效忠。”
“陛下病重,飞霜殿防卫空虚。”
“武氏一党现在群龙无首,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。
“老朽恳请狄公出面!”
“以您在朝野的威望,只要振臂一呼,百官必会景从!”
“逼迫武氏退位,还政于李唐。洗雪这十几年的奇耻大辱!”
狄仁杰沉默了。
老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柬之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个好机会。
这大半年来,裴渊在暗地里布下的那张网,早就把武氏的根基掏空了。
现在的大周皇权,就像是一座被白蚁蛀空的木楼,只要轻轻一推,就会轰然倒塌。
但是。
逼宫。
这两个字太重了。
那是弑君篡位的死罪,是会让大唐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险棋。
皇宫里毕竟还有几千名死忠的羽林军和内卫。
真要打起来,神都洛阳必将血流成河。
狄仁杰的目光,慢慢移向了火盆边的裴渊。
张柬之也顺着狄公的目光,看向了那个年轻的护卫。
他知道。
这盘大棋,狄仁杰是名义上的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