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奇微的双手死死抠住波斯地毯,指甲盖渗出了鲜血。
粗糙的指尖硬生生抓破羊毛织物,在地板边缘划出几道暗红的血痕。
滚烫的黑咖啡混着石灰粉末糊满了他整张脸,沿着刀刻般的皱纹淌进嘴里,焦苦、腥涩。
那两枚挂在胸前的破片手雷随着他急促的喘息剧烈颠簸,在满地碎瓷片上砸得当啷乱响。
少校军需参谋跪伏在烂泥与灰渣里,头皮紧贴着李奇微的靴尖。
“两周……整整两周的重炮弹药储备……”
参谋嗓子里咯出带血的黏痰,整具躯体抖得如同筛糠。
“还有前线所有师团的应急口粮、柴油、医疗血浆……全在刚才那一团火里化成了灰!”
地下指挥所内几十部野战电话同时发疯般尖叫。
红色的紧急指示灯连成刺目的血线,在弥漫的尘雾里狂乱闪烁。
没人去接听。
参谋军官们面如死灰,站在倾倒的地图架旁,手脚僵硬得像被冻死的人形木桩。
他们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第八集团军这头武装到牙齿的工业巨兽,被一刀挑断了动脉。
几十公里外。
三八线前沿,连绵的炮兵阵地上,大火吞噬后的风声格外凄厉。
一百五十五毫米重型加农炮排成整齐的纵队,冷冰冰地戳在泥水深处。
原本日夜不休、咆哮着倾泻弹药的钢铁巨管,此刻安静得像一排排插在山头上的生铁墓碑。
粗长的炮管低垂着。
美军炮手们围在空荡荡的弹药架旁,粗糙的大手在湿冷的裤腿上蹭了又蹭。
地面上堆满了打空的黄铜发射药筒,内壁焦黑,冒着残存的酸烟。
可新的炮弹迟迟没有送上来。
弹药输送车空空如也,连一粒底火都倒不出来。
一名炮长疯了一样抬起沉重的野战靴,狠狠踹在生铁炮架上。
“炮弹呢?该死的后勤部门全死绝了吗!”
金属撞击声在冰冷的山谷里回荡,除了回音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失去炮弹的重炮,在这片泥泞的荒原上,连一堆废铁都不如。
前沿战壕。
早春融化的雪水混着翻犁出的黑土,汇聚成深达膝盖的恶臭泥浆。
没有了连绵不断的重炮掩护,美军的步兵阵地被恐惧彻底浸透。
大批穿着卡其色防寒服的美国大兵蜷缩在堑壕拐角。
防寒服被融雪打透,结成硬邦邦的冰壳,死死裹住战栗的躯体。
热食补给早就断了顿。
后方的野战炊事车连同柴油罐全在前线几公里外被炸得稀烂。
士兵们只能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掏出冻硬的口粮。
那是硬得像花岗岩一样的压缩饼干与肉块。
一名列兵张开干裂发紫的嘴唇,狠狠一口咬在饼干边缘。
“咯嘣!”
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。
饼干没有咬碎,后槽牙当场崩断半截,鲜血混着唾沫顺着嘴角淌进泥水里。
他捂着腮帮子,眼泪在沾满黑灰的眼眶里打转,把那块带血的饼干狠狠扔进烂泥。
壕沟底部散发着伤口溃烂与坏疽的恶臭。
几十名患上烂脚病的士兵瘫坐在泥水里,鞋袜脱不下来,脚掌早肿成了黑紫色的烂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