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高台上的火把一根根熄了。百姓的欢呼声也歇了,只剩下零星孩童踮脚张望,嘴里还念着“光柱”“神仙”。萧云谏站在原地,掌心仍贴着姬无瑕的手背,余温未散。
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,远处宫门方向突然传来马蹄急响。
不是寻常传令的节奏,是边关八百里加急的那种——三短一长,落地如锤。
“驾!驾!北境军报——!”一声嘶吼划破夜空,一骑快马撞开宫前守卫,直冲广场中央。马上骑士盔甲碎裂,左臂缠着渗血布条,滚落下马时膝盖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闷响。
他双手高举一块染血兵符,声音沙哑:“北境守将赵无延亲送魔化将士入京求援!十万火急!”
全场寂静。
几个靠得近的百姓下意识后退,有人低声惊呼:“魔……魔气?又来了?”
姬无瑕眼神一凛,袖中紫气微动,但没释放,只冷声道:“开门,偏门通行,准许伤员直入。”
命令传下,宫墙侧门轰然开启。紧接着,一辆黑铁战车由四匹墨鳞马拖行而来,车身刻满镇邪符文,车帘紧闭,隐约有低沉喘息传出。
战车停稳,一名身披重铠的将领翻身下马。他满脸风霜,铠甲上沾着干涸的黑血,肩头裂口处还挂着半截藤蔓状残须。正是赵无延。
他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:“末将赵无延,奉命押送七名魔化将士入京。途中三人暴毙,尸身化灰,仅存四人尚存气息。我恐其祸及全军,违令擅离防区,愿领死罪。”
他说完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萧云谏看了眼那辆战车,眉头微皱。他没急着说话,而是缓步走近,袖中药篓轻轻晃了晃。几株安神草、清心叶悄然滑落掌心,被他指尖丹火一燎,瞬间燃起一股淡香。
香气扩散,车内原本躁动的气息稍稍平复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邪术。”他低声对姬无瑕说,“是冲着活人神魂去的。你看那车帘缝隙里的黑气,像不像被人嚼碎了吐出来的脏东西?”
姬无瑕眯眼望去,果然见一丝丝乌烟从车内渗出,在月光下扭曲如虫。她指尖微动,紫气凝成一线探出,刚触到黑气边缘,便猛地收回。
“腐而不散,阴而不寒。”她语气凝重,“不是自然生成的魔息,是人为种下的咒引。”
萧云谏点头,转身走向赵无延,伸手将他扶起。
“你非失职,而是救了万千将士。”他说得平静,却字字落地有声,“换成别人,早吓得把人就地斩杀焚尸。你敢带他们回来,说明你还信人间有解法。这就够了。”
赵无延抬头,眼中泛红:“可他们是北境最忠勇的卒子……如今变成这副模样,我……”
“你现在不是将军,是求医的家属。”萧云谏打断他,“别跟我说罪不罪的,先让我看看人。”
他说完,不再多言,径直走向战车。
掀开车帘那一刻,一股腥臭扑面而来。车内四名将士蜷缩角落,浑身肌肉抽搐,皮肤下似有黑线游走,双眼赤红如炭,口中不断溢出黑色黏液。其中一人察觉有人靠近,猛然抬头,喉咙里挤出嘶吼,四肢撑地作扑咬状,却被锁链牢牢捆住。
围观百姓吓得连连后退,连守军都握紧刀柄,生怕他们暴起。
萧云谏却没退。
他掌心一翻,一团赤金色丹火腾起,悬于头顶三寸,照亮车厢内部。火焰映照之下,那些游走的黑线顿时剧烈扭动,仿佛被灼烧般试图钻入皮肉深处。
“果然是‘噬魂咒’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以魔气为引,蚀神夺智,把人变成提线木偶。手法粗糙但狠毒,专挑意志坚定的战士下手——越忠诚,反噬越强。”
姬无瑕走到他身旁,盯着其中一名将士脖颈处浮现的诡异符文:“这些纹路……像是某种契约烙印?”
“不是契约,是菜单。”萧云谏冷笑,“人家把你当食材,还得标个价签,免得吃错了部位。”
他话音未落,丹火忽然一颤。
不是外界干扰,而是他自己察觉到了异常——那团火焰竟在无意识中自动分裂,形成九道细流,分别指向四人身上七处要穴。这并非【丹心通玄录】的指引,而是他长久炼丹养成的本能反应:哪里有问题,火就往哪走。
他闭眼感应片刻,睁眼断言:“咒源不在体内,在外部施术者手中。这些人只是信号塔,真正操控他们的,还在北境边境某处。若不及时切断连接,整支边军都会被慢慢‘上线’。”
赵无延听得浑身发冷:“上线?你是说……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变成那样?”
“不止。”萧云谏看着他,“等人数够了,对方可能直接远程点燃这群人的神魂,来一场‘集体自爆’。几百个活人同时炸开,别说北境城门,整座城墙都能掀飞。”
广场一片死寂。
姬无瑕深吸一口气:“所以这不是入侵,是拆迁预告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萧云谏耸肩,“人家不想打攻坚战,干脆给你来个内部爆破,省时省力还环保。”
赵无延双拳紧握,指甲掐进掌心:“是我疏忽……若早发现异样……”
“你已经做得够多了。”萧云谏拍了拍他肩膀,“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。告诉我,你们最后一次发现异常,是在哪?”
“黑水崖。”赵无延答道,“三日前夜间巡查,七人小队失踪。次日清晨,他们在营门外跪着,一动不动,就像……就像等着被验收的货品。”
“黑水崖?”萧云谏眼神一闪,“那边不是早就封山了吗?据说十年前有修士在那里炼废了一炉‘九转逆命丹’,地脉都被毒死了。”
“可最近一个月,山里开始冒紫雾。”赵无延低声道,“士兵说夜里能听见唱歌,像女人哭,又像小孩笑。有人偷偷跑去挖宝,结果回来第二天就疯了,嘴里一直念叨‘血帅要回来了’。”
“血帅?”姬无瑕挑眉。
“血罗刹。”萧云谏接过话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,“魔族三大魔帅之一,专修灵魂奴役之道。传说他能用一根头发控制万人军队,还能把死人炼成会走路的丹炉。上一次出现在九洲,是三百年前,把整个南荒王族炼成了‘活体药引’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笑:“不过嘛,那都是老黄历了。现在这位,估计是个冒牌货,顶多学了点皮毛,就想装大佬割韭菜。”
话音刚落——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!!!”
一声狂笑自北方天际滚滚而来,如雷贯耳,震得皇宫屋瓦簌簌作响,广场火把齐灭,连天上残月都被乌云遮住。
那笑声浑厚、癫狂、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质感,仿佛千万人在同一时间撕心裂肺地大笑。地面微微震颤,战车内四名魔化将士同时抬头,赤红双眼中闪过一丝诡异清明,齐刷刷转向北方,竟缓缓跪下,像是在朝拜什么。
赵无延拔剑出鞘,怒吼:“放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