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卷起一缕沙,就被钉在半空。
萧云谏的指尖还压着那滴金液,淡金色的光在他指缝里微微跳动,像一颗不肯安分的心脏。他没动,姬无瑕也没动。两人就这么蹲在高坡上,一个盯着药草,一个盯着远方那团灰雾般的魔物,谁都没再说话。
可气氛变了。
刚才还是试探、观察、权衡利弊,现在是算账——怎么把这玩意儿诈了的账。
“你那两株草。”姬无瑕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还能再来一次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萧云谏把布片上的雪灵芝和赤髓草往中间推了推,根须还在缠,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激烈,“它们像是干完一票就歇菜了,现在跟闹别扭似的,死活不碰。”
“那你打算拿什么炼?”她侧头看他,“你药篓里剩下的,不是毒就是烈,单独用都够呛,混一块怕是连你自己都得炸。”
“炸就炸呗。”他咧嘴一笑,眼角却绷着,“反正我这人从小到大,就没干过几件不疯的事。我妈说我三岁偷吃丹炉底灰,五岁拿雷击木当柴烧,七岁给快死的狐狸灌自己血——你说,我是不是天生适合搞点大新闻?”
姬无瑕瞥他一眼:“你现在倒是挺会给自己贴标签。”
“这不是配合剧情发展嘛。”他耸肩,顺手从腰间摘下紫玉葫芦,拔开塞子,一股浓郁药香瞬间溢出,混着夜风里的腥味,竟奇异地压住了几分死地之气。
他闭眼,深吸一口。
识海深处,一片漆黑。
以往只有偶尔梦中才会响起的那个声音,此刻竟然主动浮现——不是梦,也不是幻觉,而是实实在在的一道意念,如针扎进神识:
**“魔物核心在口器,需用剧毒丹药引发内爆。”**
萧云谏猛地睁眼,瞳孔收缩。
“谁?”
“你说呢?”姬无瑕皱眉,“你突然瞪这么大眼睛,我还以为你要走火入魔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他抬手按住心口,那里有一丝温热感正在退去,像是刚做完一场短促的对话,“刚才有人跟我说话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自己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他认真点头,“准确说,是我心里那本破书。”
姬无瑕沉默两秒:“你终于开始出现幻觉了?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金液,“丹心通玄录,第一次主动传话。以前都是我做梦它才吱声,这次不一样,它是真急了。”
“所以它说了什么?”
“它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,“想杀这玩意儿,得让它自己把自己炸了。”
姬无瑕眯起眼:“以毒攻毒?”
“不止。”他嘴角扬起,“是让它吃下去的东西反噬它自己。它不是能消化丹火、吞噬灵气吗?那就给它点‘好东西’,让它消化不了,还得硬吞。”
“你有配方?”
“没有。”他摇头,“但我有材料。”
说着,他一把掀开药篓盖子,哗啦一声倒出十几种药材:焚心藤断成三截,爆脉子裂了口,九节雷根焦了一角,还有几株连名字都不太好听的毒草,全是他平时用来做实验废料的狠角色。
“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,哪个都能让元婴修士躺三天。”他一根根捡起来,“但它们有个共同点——极性不稳定,遇热即爆,遇灵则燃。正常炼丹师见了都绕着走,生怕炸炉。”
“你准备拿它们当主料?”
“对。”他点头,“再加上这个——”
他轻轻捏起那滴金液,小心翼翼滴进一堆药材中央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抗毒源质。”他说得理直气壮,“目前暂定名‘生元引’,是我这两株宝贝草自己合成的。理论上讲,它能激活细胞活性,逆转毒性侵蚀。但它现在量太少,撑不起整颗丹,只能当引子。”
“所以你是想……用剧毒做壳,用解药做芯,让它吃进去之后,外层先被消化,内层再爆发?”
“聪明。”他冲她竖起大拇指,“不愧是能看穿我命格带旺夫紫气的女人。”
姬无瑕冷哼一声:“少来这套。”
“不开玩笑。”他正色道,“这种丹,必须内外双压差才能引爆。外面压力大,里面缓释解药,等它消化到一半,突然发现体内毒素失衡,自净机制崩溃,那就只能——boom。”
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。
姬无瑕看着他:“你能炼出来?”
“九品丹。”他掂了掂手中材料,“我没炼过,但我心里拿本书说可以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这么信它了?”
“因为它从来没让我白忙活过。”他笑了笑,“上次它让我在执法堂比试时加一味腐骨花,结果炼出三纹清心丹;前年它让我半夜爬山采露水泡药渣,第二天救活一个快死的老头。它要是不说行,我就不会动手。”
姬无瑕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不怕它是在利用你?”
“它要真想害我,早八百年就把我炼成废丹了。”他把药材一一摆开,“再说了,它有个铁律——所救之人,必护到底。我救过它一命,它就得护我到底。这不是交易,是绑定。”
“听起来像个赖上你的债主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笑,“还是个不给房租只管唠叨的那种。”
夜更深了。
风停了,红苔也不再蔓延,整个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。只有远处那团灰雾缓缓起伏,像一头吃饱后沉睡的巨兽。
萧云谏盘膝坐下,将药材按“三阴三阳”方位排列,每一种都精准卡位。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型丹炉——那是他从青阳宗带出来的旧货,炉壁上有几道裂痕,是他当年炼废裴世安丹炉时留下的纪念。
“借个地方。”他对姬无瑕说。
她点头,双手结印,紫气如纱般铺展,在高坡上方形成一层半透明屏障,恰好将萧云谏与丹炉笼罩其中。
“这算是临时炼丹结界?”他抬头问。
“算你租了个精装房。”她淡淡道,“水电全包,死了不退。”
“成交。”
他指尖一弹,丹火腾起。
赤红色的火焰顺着药材边缘游走,温度迅速攀升。焚心藤最先反应,发出轻微噼啪声,表面泛起黑斑;爆脉子紧随其后,根部膨胀,眼看就要炸开。
萧云谏眼神不变,手指微调,控制火候如呼吸般自然。
他知道,这种级别的毒材组合,稍有不慎就会提前引爆。但他更知道,真正的难点不在控火,而在“时机”。
——什么时候让“生元引”介入?
太早,会被剧毒淹没;太晚,来不及触发逆转。
他闭眼,静心。
识海再度浮现那缕意念:
**“待三毒归心,六邪入脉,引子方可落。”**
他睁开眼,正好看到焚心藤、爆脉子、九节雷根三株主材同时变色,由灰转黑,再由黑转紫,隐隐有融合之势。
就是现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