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刮,沙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着。九转乾坤炉悬在半空,赤金火不熄,炉身符文一圈圈亮着,像是喘着粗气的巨兽。萧云谏站在高台中央,掌心托着那枚八品洗髓丹,丹丸温润,内里隐隐有龙吟声打转,一声比一声高。
他没动,姬无瑕也没动。
底下百姓原本还嗡嗡议论,见这架势,一个个闭了嘴,踮脚张望。
“这……这就炼成了?”一个老汉扒着街边药摊的边缘,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,“我孙子炼个辟谷丹都炸了三回炉,他这么一站,八品丹就出来了?”
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咂舌:“你懂啥,这是‘站着把丹炼了’。”
话音刚落——
“轰!”
炉口猛然一震,一道七彩光柱自天而降,不偏不倚砸在炉顶。云层裂开,霞光如瀑布倾泻,整座皇城都被染成琉璃色。空气里飘起一股异香,不是寻常药味,倒像是春雨落在新翻的泥土上,又像陈年老酒开了坛,闻一口,骨头缝都松快三分。
“哎哟!”卖糖葫芦的直接坐地上了,“我腿软了……是香的吗?还是我吓的?”
没人回答他。
因为下一瞬,一声龙吟撕破长空。
一条金龙虚影从炉中冲出,鳞爪分明,龙须摆动,通体流转着丹火余烬般的赤金光芒。它仰头长啸,声音不似凡物,倒像是千百口铜钟同时被撞响,震得人耳膜发麻,胸口发颤。
金龙绕着皇城盘旋三圈,第一圈掠过东市,正在哭嚎的孩子突然止住了泪,呆呆抬头;第二圈飞过西坊,几个被魔气侵蚀瘫倒在地的伤者猛地坐起,吐出一口黑血后竟站了起来;第三拳直扑南门,那根最粗的魔气光柱“嗡”地一抖,黑雾像是被烫到般缩了回去。
最后,金龙在高台上方缓缓消散,化作点点金光,洒在众人头顶,像一场静默的雨。
全场死寂。
然后,不知是谁先跪下的。
“砰”地一声,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农额头触地,嗓门撕裂般吼出来:“丹师与女帝,天命所归!”
这一声像是开了闸。
“砰!砰!砰!”
街道上、屋檐上、城墙边,所有能动的人全都跪了下去。有人磕头磕得咚咚响,有人举着手里的锄头、扁担、破碗当祭器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却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活了!我儿有救了!”
“天开眼了!咱们大胤还有救!”
“丹师!您就是咱们的活神仙啊!”
呼声如潮,一波盖过一波,连远处魔柱下的哭喊都压了下去。整座皇城,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。
姬无瑕站在萧云谏身侧,听着那一声声“天命所归”,睫毛轻轻一颤。
她向来不信命。
眼盲十年,靠妖瞳感知世界,见惯了权臣伪善、朝堂倾轧,什么“天命”“气运”,在她眼里都是狗屁。可现在,她听见这句话,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残玉。
玉面微凉,可耳尖却有点发烫。
她迅速敛神,目光扫过四方,依旧冷得像冰。可那抹红,却固执地留在了耳廓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萧云谏没看她。
他看着手中的丹。
丹丸还在跳,像是有心跳。可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发凉,指尖微微发麻。刚才炼丹时,他只觉得体内灵力如江河奔涌,顺着紫玉葫芦流入炉中,顺畅得不像第一次炼八品丹,倒像是炼了八百回。
可现在,那股劲过去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一阵的抽痛,从丹田一路往上,像是有人拿把钝刀,在他经脉里慢慢割。
他抬手,掩住唇。
指缝间,一抹鲜红渗了出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,血不多,可颜色发暗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芒——那是灵脉受损的征兆。
“咳。”他低咳一声,又一抹血沾在掌心。
他不动声色地攥紧拳头,把血藏进掌纹里。
姬无瑕眼角余光扫到,眉头一皱,伸手就要扶他肩膀。
“别动。”他轻轻避开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她顿住,手停在半空。
他笑了笑,抬眼望向皇城。
万民跪拜,呼声震天,烟尘在七彩丹霞下飞舞,像一场金色的雪。他站得笔直,玄色劲装外罩白色丹师袍,袖口的暗金丹炉纹在霞光下闪闪发亮。风吹起他的发,露出那双总是懒散的眼睛,此刻却亮得惊人。
“瞧见没?”他轻声说,“你说我不行,他们也不信我能炼成。可你看,炉子争气,老子更争气。”
姬无瑕没说话。
她盯着他背影。他站得稳,可她看得出来——他左手袖口微微颤抖,握拳的指节泛白,像是在死撑。
她抿了抿唇,终于收回手,站回他半步之后的位置,和刚才一样,不多,不少。
“三分灵脉。”他忽然又开口,声音极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抽干了。下次再炼这种丹,得提前写好遗书,让裴世安给我烧一份。”
她心头一震。
他知道代价。
可他还是炼了。
她想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,只剩一句:“嗯。”
人群还在高呼。
“丹师与女帝,天命所归!”
“丹师万岁!女帝千秋!”
“求丹师赐丹!救我家人!”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高台前,噗通跪下,额头磕在青砖上,血顺着额角流下来也不管:“求您救救我儿!他才六岁,被魔气侵了肺,大夫说活不过今晚!求您……求您给一粒丹!我给您当牛做马!”
孩子脸色发青,呼吸微弱,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。
萧云谏看着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