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火还在烧,文火稳得像老农数米粒。萧云谏坐在蒲团上,左手扶着药臼,右手握杵,一下一下碾着地龙须根粉,动作不急不慢,粉末细得能从指缝漏光。窗外日头已经爬过屋脊,照在丹房东墙的登记簿上,墨迹干了,昨夜写的“辰时三刻,炉温如常”几个字清清楚楚。
他没看那本子,目光落在东南角墙缝——那里昨天抹的药糊,今早泛过一次绿,现在又干了,颜色发灰,像是被谁偷偷刮掉一层。
他不动声色,指尖在臼沿轻轻敲了三下,跟昨夜一模一样。
但这次不是为了试探,是为了确认。
他知道有人盯上了这间丹房,也知道那人不会只玩一次阴的。导致是探路,今天该动手了。
果然,快到申时的时候,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轻得像猫踩瓦片,但节奏不对——走两步停一下,像是在等什么信号。萧云谏耳朵微动,没抬头,手里的杵子却换了力道,从匀速研磨变成断续轻点,每一下都卡在对方落脚的间隙里。
他在听风辨位。
脚步停在院墙外三丈处,接着是窸窣声,像是有人在拆什么东西的封纸。然后一股极淡的油味顺着墙缝钻进来,混在药香里几乎察觉不到,但萧云谏鼻翼一缩——这是符油,专用于引火的低阶火符才会用的那种,便宜、易燃、不留残渣。
可惜掺了阴磷粉。
这种东西点不着真火,只能冒烟,用来制造“失火假象”最合适不过。可也正因为掺了阴磷,遇热会先挥发一股铁锈味,瞒得过普通人,瞒不过天天跟药材打交道的丹师。
萧云谏嘴角一扯,没笑出声,只是把手里那撮地龙须根粉全倒进炉中,盖上盖子,起身走到西北角的药篓边,从底层摸出一个小布袋,倒出半勺银灰色粉末,在地砖缝隙里撒了四小堆,分别对应东南西北四个角落。这玩意是他用废丹渣和碎银粉调的感应料,温度超过六成火候就会变红,肉眼看不出,但他能感知。
布置完,他回到炉前,重新坐下,拿起玉杵,继续研药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天色渐暗,暮云压顶,风也开始打旋。丹房外的铜铃响了一下,又哑了。萧云谏眼皮都没抬,手里的杵子节奏依旧,但神识已经锁定了四角的地砖。
戌时刚过,东南角第一堆粉末开始升温。
他眼睫一跳,左手不动声色地往炉底通风口一弹,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冷息丹滑入火槽,瞬间压低炉温三成。炉火“噗”地矮了一截,药香微敛,仿佛真的出了岔子。
外面的人动了。
先是墙外窸窣声密集起来,接着屋顶传来轻微的“咔”声——有人踩断了瓦片。紧接着,一道火光在东南墙根亮起,符油点燃,冒出滚滚黑烟,气味刺鼻,偏偏烧不旺,只像灶台闷柴。
萧云谏坐着没动。
他知道这只是幌子,真正的杀招在地下。
果然,不到十息,地面传来细微震感,炉底通风口突然涌出一股热流,带着硫磺味——有人在底下引动火脉节点,想让整座丹房从地基烧起来。
可惜,他早就在通风口内壁涂了“寒髓膏”,这种东西遇高温会结晶膨胀,直接堵死通道。那股热流冲到一半就被卡住,发出“咕咚”一声闷响,像是锅里煮干了水。
屋顶上的人等了几息,见火势不连,终于沉不住气。
一道人影跃上屋脊,蓝衣金纹,腰佩长剑,正是裴世安。他站在最高处,手里捏着一张赤红符纸,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个血印,就要往屋顶正中拍下去——那是火符阵的总引,一旦激活,方圆十丈都会陷入烈焰。
“你昨夜送来的炭,含三成阴磷粉,点不着真火,只冒假烟。”
萧云谏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穿透风声直抵屋顶。
裴世安手一抖,符纸差点掉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