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,寅时三刻。
长安城还沉浸在黎明前的最后黑暗中,兴庆宫已灯火通明。
宫人、宦官、侍卫们如蚂蚁般穿梭往来,为几个时辰后的花萼楼宴做最后准备。龙池水面倒映着万千灯火,波光潋滟,恍如仙境。花萼楼三层飞檐下,宫灯高悬,将这座皇家楼阁映照得金碧辉煌。
贺府后院,林柔最后一次检查随身物品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侍女服饰,这是贺知章通过关系为她弄来的身份——作为贺府侍女随行入宫。发髻梳得简单,脸上略施脂粉,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官家侍女。但藏在袖中的双手,却缠着特制的丝带,里面缝有林暖留下的几道护身符箓。
“记住,”李白站在她面前,神情严肃,“进入花萼楼后,你的任务只有两个:第一,观察迷魂曲是否还有效;第二,如果发现异常,立即向我或贺监示意。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林柔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“教坊司那边,张野狐今早派人来报,说几个首席乐师突发急病,无法登台。”杜甫从门外进来,压低声音,“但李林甫临时从民间征召了几名乐师替补。我担心……”
“药效应该还在。”林柔说,“姐姐配的药能持续十二个时辰,那些乐器上的药油,至少能影响到午时。只要宴会在午时前结束,应该无碍。”
“就怕宴会延长。”贺知章拄杖走进房间,面色凝重,“而且,安禄山那边……今早传来消息,他昨夜进宫了。”
“进宫?”李白皱眉,“高力士准的?”
“是圣上召见。”贺知章道,“圣上今晨忽然清醒片刻,指名要见安禄山。高力士拦不住,只能放行。安禄山在寝宫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,之后圣上又陷入昏睡。”
李白与林柔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。
玄宗在关键时刻召见安禄山,绝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“时辰不早了。”贺知章看了看天色,“我们该出发了。记住,今日之宴,如履薄冰。每一步都要小心。”
四人走出房间。庭院中,马车已备好。
晨光熹微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秋风带着凉意,卷起落叶,在空中打旋。
林柔抬头望天,忽然想起姐姐林暖。按照计划,林暖应该在昨日傍晚返回长安,但至今没有消息。是途中耽搁了,还是……出了意外?
她不敢深想。
马车驶出贺府,向兴庆宫而去。街道上,同样前往宫中的车马络绎不绝。绯衣绿袍的官员,锦袍玉带的宗室,峨冠博带的名士……今日的花萼楼宴,几乎是整个长安权贵阶层的聚会。
林柔透过车帘缝隙,观察着外面的景象。她看到李林甫的八马大车从旁驶过,车帘紧闭,但能感受到车内散发出的阴沉气息。也看到安禄山的车驾,那辆装饰着虎头纹饰的马车,在数十名范阳骑士的护卫下,招摇过市。
她还看到太子的车驾,简朴得多,只有四匹马,护卫也不多。但太子李亨端坐车中,面色平静,眼神却坚定如铁。
各方势力,齐聚一堂。
今日的花萼楼,注定不会平静。
辰时,兴庆宫门。
车马在宫门前停下,官员们递上请柬,由宦官核验后步行入宫。贺知章是太子宾客,有带一名侍女入宫的资格,林柔顺利通过检查。
踏入宫门,林柔深吸一口气。
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皇宫。高耸的宫墙,巍峨的殿宇,宽阔的御道,处处彰显着皇权的威严。宫人们低眉顺眼,快步疾走;侍卫们甲胄鲜明,持戟而立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。
“跟紧我。”贺知章低声道。
林柔点头,紧跟在贺知章身后。李白和杜甫走在另一侧,四人随着人流,向龙池畔的花萼楼走去。
越靠近花萼楼,乐声越清晰。那是教坊司乐师在调试乐器,丝竹之声悠扬悦耳,但在林柔耳中,却听出了一丝不和谐的音符。
她的修为虽然不如姐姐,但修炼心灯之术,对气息异常敏感。那些乐器上残留的药效,与乐师们调试时无意中激发的魔音残余,在她感知中如蛛网般纠缠。
“药效还在。”她低声对贺知章说,“但很微弱。如果乐师全力演奏,可能会被压制。”
贺知章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
来到花萼楼前,林柔终于看清了这座皇家名楼的全貌。
楼高五丈,三重飞檐,每层都有回廊环绕。朱漆柱子,彩绘梁枋,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泽。楼前广场上,已设好数百席案,按品级排列。最前方是玄宗的御座,设在楼下一座高台上,面南背北,俯瞰全场。
已有官员陆续入座。宦官引着贺知章来到左侧中段的一处席位,李白和杜甫的席位在相邻处。林柔作为侍女,只能站在贺知章身后。
她悄悄观察四周。
李林甫的席位在右侧首位,与御座最近。他已就坐,正与身旁的官员低声交谈,面色如常,但眼角余光不时扫过全场。
安禄山的席位在右侧第三位。他还没有来,席位空着。
太子的席位在左侧首位,李亨已经坐下,闭目养神,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。
高力士站在御座旁,指挥宦官布置。这个老宦官今天穿了一身紫色蟒袍,腰悬金鱼袋,气度威严。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似乎在为什么事烦心。
辰时三刻,鼓乐齐鸣。
“圣上驾到——”
全场肃静,所有人起身,面向御座方向跪拜。
玄宗皇帝在一众宦官宫女的簇拥下,缓缓登上御座高台。
林柔偷眼望去。
玄宗今天穿了一身明黄色龙袍,头戴通天冠,腰系玉带。他面色红润,步态稳健,看起来精神不错。但林柔注意到,他的双眼布满血丝,瞳孔深处隐隐有红光闪烁,那是魔气侵蚀的迹象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,玄宗身上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气息——强盛,但不稳,如同被强行催发的火焰,燃烧得猛烈,却随时可能熄灭。
外强中干。
这就是姐姐说的,被魔气侵蚀、又服用虎狼之药强行提神的状态。
“平身。”玄宗开口,声音洪亮,甚至有些亢奋。
“谢圣上!”
众人起身归座。
玄宗在高力士的搀扶下,在御座坐下。他扫视全场,目光如电,但细看会发现,他的眼神有些涣散,焦点不稳。
“今日花萼楼宴,一为庆贺石堡城大捷,扬我大唐国威;二为中秋佳节,与诸卿共赏明月。”玄宗朗声道,“朕已下旨,今日不论君臣,只论宾主。诸卿不必拘礼,开怀畅饮!”
“圣上隆恩!”
又是一阵山呼。
宴会正式开始。
第一道程序是献舞。
教坊司精心编排的《秦王破阵乐》改编版,这是太宗皇帝时期流传下来的战舞,原本雄壮豪迈,展现大唐开国武功。但今日的改编版,似乎多了些什么。
鼓声起,如雷霆震动。
一百二十名舞者从两侧入场,皆着金甲,持戟盾,阵列森严。领舞者是一名魁梧武将,面戴青铜鬼面,手持长槊,威风凛凛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鼓点越来越急,舞者的动作也越来越快。阵型变幻,时而如雁阵展开,时而如长蛇盘绕,时而如虎踞龙盘。戟光闪烁,盾影重叠,气势磅礴。
百官看得如痴如醉,不时发出喝彩。
但林柔的脸色却越来越白。
她听到了。
在雄壮的鼓声和激昂的乐曲中,夹杂着诡谲的音节。那些音节很低,几乎被主旋律掩盖,但如毒蛇般钻入耳中,直透心底。每一声鼓点,都仿佛敲在心脏上;每一段旋律,都激得血气翻涌。
这不是普通的战舞,这是以音律激发血气、挑动杀意的魔舞!
她看向李白。李白也察觉到了异常,眉头紧皱,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。
再看其他人。
一些武将已经面红耳赤,呼吸粗重,眼中泛起血丝。文官们虽然反应稍慢,但也有人开始心神不宁,坐立不安。
玄宗更是如此。他身体前倾,双手紧抓御座扶手,眼睛死死盯着场中舞蹈,瞳孔中的红光越来越盛。高力士在一旁低声劝说什么,但玄宗似乎根本没听进去。
林柔运起心灯之法,护住心神。她修为尚浅,只能自保,无法帮助他人。但让她惊讶的是,贺知章、李白、杜甫三人,虽然面色凝重,却似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。
尤其是李白。
他闭目凝神,嘴唇微动,似乎在默念什么。随着他的默念,一股清正平和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,如春风拂过,稍稍驱散了周围的燥热。
诗道?
林柔想起姐姐说过,真正的诗人,能以诗言志,以文载道。李白的诗才已臻化境,他的诗本身就有净化心灵、安抚情绪的力量。
舞至高潮。
领舞武将一声长啸,纵身跃起三丈高,长槊如龙,直刺苍穹。所有舞者同时大喝,声震云霄。
“好!”玄宗拍案而起,满脸兴奋。
就在此时,异变突生。
领舞武将落地时,脚下忽然一个踉跄,手中长槊脱手飞出,直射御座方向!
“护驾!”高力士惊呼。
侍卫们拔刀上前,但长槊来得太快,眼看就要射中玄宗——
一道剑光闪过。
“铛!”
长槊被劈成两段,跌落在地。
出手的是李白。他不知何时已离席,站在御座前,青莲剑刚刚归鞘。
全场死寂。
舞者们僵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领舞武将跪倒在地,浑身颤抖。百官目瞪口呆,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。
玄宗也愣住了,他看了看地上的断槊,又看了看李白,脸色变幻不定。
“李太白,”李林甫率先开口,声音冰冷,“你为何擅自离席?”
李白躬身:“臣见有兵器飞向御座,情急之下出手,望圣上恕罪。”
“那槊为何会脱手?”李林甫看向领舞武将,“说!”
领舞武将叩头如捣蒜:“臣……臣不知!刚才落地时,忽然头晕目眩,手脚发软,这才……”
“头晕目眩?”李林甫冷笑,“编得好借口。我看你是蓄意行刺!”
“臣不敢!臣冤枉!”武将痛哭流涕。
高力士走到断槊旁,捡起查看。槊是木杆铁头,并无异常。他看向领舞武将,又看了看教坊司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圣上,”高力士回到御座旁,低声道,“此事蹊跷。这武将教坊司备案已有十年,从未出错。今日突然失手,恐怕……另有原因。”
“什么原因?”玄宗问,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刚才的亢奋已经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疲惫。
高力士没有回答,而是看向李林甫。
李林甫脸色一沉:“高将军看我做什么?难道怀疑本相?”
“不敢。”高力士淡淡道,“只是今日之舞,似乎与往日不同。曲中多了些……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这话一出,气氛更加紧张。
百官们面面相觑。他们中有些人也感觉到了舞曲的异常,只是不敢说。现在高力士挑明,等于直接质疑李林甫安排的节目有问题。
“高将军此言差矣。”一个声音响起,是安禄山。
他不知何时已到场,坐在自己的席位上,胖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:“《秦王破阵乐》本就是战舞,气势雄壮些有何不可?至于武将失手,依我看,只是意外。圣上洪福齐天,自有天佑,小小意外,不足为虑。”
他这话说得圆滑,既否定了高力士的质疑,又拍了玄宗的马屁。
玄宗果然脸色稍霁:“安卿说得有理。小小意外,不必大惊小怪。李太白护驾有功,赏金百两。至于这武将……革去教坊司职,逐出宫去。”
“谢圣上!”李白和领舞武将同时叩谢。
一场风波暂时平息。
但林柔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她看向教坊司乐师的方向。乐师们面色苍白,有几个甚至额头冒汗。张野狐站在乐师前面,脸色铁青,眼中满是惊疑不定。
药效起作用了。
虽然没能完全阻止魔音,但至少让乐师们状态不稳,导致领舞武将失误。这打乱了李林甫的节奏。
接下来呢?
舞毕,宴席正式开始。
宫女们如穿花蝴蝶般穿梭于席间,端上美酒佳肴。龙肝凤髓虽无,但熊掌猩唇、驼峰鲤尾,皆是世间珍馐。酒是三十年陈的剑南烧春,开坛香飘十里。
玄宗举杯:“诸卿,共饮此杯!”
“敬圣上!”
百官举杯同饮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热。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,谈笑风生。丝竹之声再起,这次是轻柔的宫廷雅乐,不再有之前的诡谲。
但林柔不敢放松警惕。
她知道,李林甫和安禄山的真正杀招,还在后面。
果然,酒至半酣时,李林甫起身。
“圣上,”他拱手道,“今日双喜临门,臣有一祥瑞进献,以贺盛世。”
“哦?”玄宗来了兴趣,“何样祥瑞?”
“终南山现白鹿。”李林甫朗声道,“通体雪白,无一丝杂毛,鹿角如玉,乃千年罕见之瑞兽。臣已命人将白鹿带来,请圣上御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