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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2章 薛韫其人

腊月十三,丑时初(凌晨一点)。

龙门山南麓,伊水一条僻静支流畔,隐匿着一座不起眼的小小庄园。庄园背靠山岩,面朝溪涧,以竹篱围就,仅有数间白墙黑瓦的屋舍,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寂,甚至透着几分孤悬于世外的伶仃。此地已远离官道,人迹罕至,唯有夜枭啼鸣与溪水流淌的淙淙声,更添幽深。

林暖与林柔尾随那从鬼市出来的女子,一路潜行至此。女子在庄园竹篱外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,才迅速推开一扇虚掩的侧门,闪身而入。

兄妹二人在远处山岩阴影中停下,仔细观察。庄园看似平静,但林柔敏锐地感知到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极不协调的阴冷气息,如同无形的蛛网,若有若无地笼罩着庄园外围。这气息与鬼市中某些邪物散发的气息相似,但更加隐蔽、更加凝练,显然是有人刻意布下,用于监视或预警。

“有阵法或邪术痕迹。”林柔压低声音,指尖微动,感应着能量的细微流动,“不是很高明,但很阴毒,像是某种‘蚀灵瘴’,能缓慢侵蚀生灵精气,令人萎靡不振。看来那侍女所说的‘不对劲’和‘黑影徘徊’,并非虚言。”

林暖眼神一凝:“能破吗?或者,能避开吗?”

林柔仔细感应片刻,点头:“布阵者手段不算顶尖,这瘴气分布有疏漏。我们可以从东南角那片竹林靠近,那里气息最弱,瘴气似乎被地气或竹子的清灵之气天然冲淡了些。不过需快,不能久留。”

两人不再犹豫,绕到庄园东南角。果然,此处的阴冷气息淡薄许多。林暖当先,青冥剑虽未出鞘,但剑意微吐,在前方空气中轻轻一划,如同切开一层无形的粘稠薄膜。林柔紧随其后,手中捏着一张贺知章所赐的“清心辟邪符”,微光一闪,将试图沾染过来的最后几缕阴秽气息驱散。

他们如同两道轻烟,悄无声息地掠过竹篱,落在庄园内的草地上。院内种着些梅树,此时正有数株早梅凌寒绽放,幽香浮动,稍稍冲淡了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。

正屋的窗户里,透出微弱的、温暖的灯光。隐约有低低的说话声传来,正是刚才那侍女和一个更加轻柔、但透着虚弱与疲惫的女声。

“……蓉姨,东西没买到,那婆婆说得对,那‘噬魂钉’凶煞太重,我们用不了,反而招祸。”侍女的声音带着沮丧和后怕。

“咳咳……无妨,阿蕊。原也不该寄望于那些凶邪之物。”那轻柔的女声咳嗽了两声,语气却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,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只是连累了你和庄里其他人……”

“小姐快别这么说!”侍女阿蕊急道,“是夫人和小姐收留了无家可归的阿蕊,阿蕊这条命都是小姐的!只是……只是那些人太过可怕,我们……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吗?不如,不如我们连夜离开洛阳吧?就像那婆婆说的……”

“离开?能去哪里?”被称为小姐的女子幽幽一叹,“长安那边,恐怕也未必安宁。他们既然能追到这里,天涯海角,又能躲到几时?何况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似乎有所顾虑。

窗外的林暖与林柔对视一眼。时机已到。

林暖轻轻叩响了房门。

“谁?!”屋内瞬间寂静,随即是阿蕊充满惊惧的低喝,以及一阵细微的、像是利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——虽然极其轻微,但逃不过林暖这等高手的耳朵。这位“小姐”,似乎并非完全手无缚鸡之力。

“深夜冒昧来访,惊扰主人,万分抱歉。”林暖沉声开口,声音平稳,带着诚意,“我等自长安而来,受人之托,寻访一位可能与玉真公主有关的薛姓娘子。并无恶意,只为求证一事,事关重大,恳请一见。”

屋内沉默了片刻。那小姐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轻柔,但多了几分警惕与疏离:“妾身姓薛,与玉真公主确有些许渊源。但不知二位受何人所托?所为何事?如此深夜,破阵而入,恐怕非‘并无恶意’之举吧?”

她果然察觉了阵法被触动!而且直言点破,这份敏锐与镇定,更显不凡。

林柔接过话头,声音清澈:“薛娘子明鉴。我等破阵而入,实因察觉贵庄外布有阴邪瘴气,恐对主人不利,且事态紧急,不得不行此下策。托我等前来者,乃长安贺宾客知章,与太子少傅张公九龄。所为何事……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与则天皇后、无字碑、以及……太平公主血脉有关。”

“哐当!”屋内传来一声轻响,似是茶杯失手跌落。随即是更长的沉默,沉默中,似乎能听到那薛娘子骤然加重的呼吸声。

良久,房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缓缓拉开一条缝。门后,阿蕊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,警惕地盯着门外。而她身后,一个穿着素白寝衣、外罩深青色棉袍的年轻女子,正倚着门框,面色苍白,容颜清丽却带着浓重的病容与倦色,但那双眼睛,却异常明亮清澈,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打量着门外的林暖和林柔。

这便是薛韫了。年近三十,孀居,此刻虽抱病虚弱,但那挺直的脊背、沉稳的气度,以及眼中深藏的锐利与沧桑,都显示出她绝非寻常的深闺弱质。

“贺宾客……张少傅……”薛韫缓缓重复这两个名字,目光在兄妹二人脸上逡巡,“二位如何证明身份?又如何证明,你们不是‘那些人’派来试探的?”

林暖从怀中取出贺知章亲笔书写、盖有私章的一封简短信笺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提及“洛阳寻人,事关国运,持信者可暂托信任”,并暗含了只有他们几人才知晓的、关于凌烟阁计划的某个无关紧要的代号。这封信是贺知章为防万一准备的,此刻果然派上用场。

薛韫接过信,就着屋内灯光仔细看了看,尤其是贺知章的笔迹和私章样式,她似乎辨认了片刻,眼中的警惕稍减,但并未完全消除。

“贺宾客的字迹与印信,妾身早年随母亲在长安时,曾有幸见过,确有其风骨。”薛韫将信递还,语气稍缓,“但仅凭此信,尚不足以让妾身尽吐心中隐秘。二位既知太平公主血脉,当知此事千系何等重大,稍有不慎,便是灭顶之灾。妾身孑然一身,死不足惜,但……”她看了一眼身旁紧张的阿蕊,又下意识地望了望屋内某个方向,那里似乎还有一间内室。

林柔注意到她目光所向,心中一动,道:“薛娘子可是有所牵挂?我等前来,只为求证与则天皇后、无字碑相关之事,绝无加害之意。相反,或能助娘子解脱当前困局。”她指了指庄园外围,“那些阴邪手段,可是追踪者所为?我等或可设法应对。”

薛韫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怀疑,有挣扎,也有一丝微弱的希冀。她沉默半晌,终于侧身:“外面风寒,二位请进屋内说话吧。阿蕊,去沏茶。”

屋内陈设简朴雅洁,一榻、一几、数张竹椅,墙上挂着几幅意境幽远的山水绣品(显然是薛韫自己的作品),书架上整齐码放着些书卷,多为佛道典籍与诗词文集。炭盆燃着,驱散了些许寒意,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、属于薛韫病体的虚弱气息,以及若有若无的阴冷残留,依然挥之不去。

林暖和林柔在竹椅上坐下。阿蕊端上热茶后,便持匕侍立在一旁,依旧警惕。

薛韫在榻上坐下,裹紧了棉袍,目光平静地看着二人:“现在,可以说了。二位究竟为何而来?又如何知晓妾身与太平公主的关联?还有……无字碑之事?”

林柔整理了一下思绪,从高力士魔化、控制玄宗、炼制“药人”、骊山炼丹之约开始,简明扼要地讲述了长安危局,以及他们为破局而寻求凌烟阁“破魔箭”却因信物被夺受阻的经过。然后,提到了公孙大娘传回的关于高力士密访乾陵、意图“血祭无字碑”的情报,以及他们据此推断需要武后直系血脉,最终通过贺知章的回忆和玉真公主的线索,寻访到此的整个过程。

讲述过程中,薛韫始终安静聆听,面色虽苍白,但神情专注,并无太多惊诧,仿佛对这些宫廷秘闻、魔道阴谋并非全然陌生。只有当听到“药人”惨状和玄宗被控时,她的眼中才掠过深切的悲悯与愤怒。

待林柔讲完,薛韫久久未语。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,轻轻摩挲着杯沿,仿佛在消化这惊心动魄的信息,也在权衡着什么。

“贺宾客和张少傅,都是忠直之臣。太子殿下……亦有仁心。”薛韫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,“你们所说的,与妾身所知的一些零碎信息,以及近日庄外异常,隐隐可以印证。高力士……此人确非善类。母亲……太平公主在世时,便曾隐约提及,宫中有一股暗流,与释道之外、行事诡秘的方士有所勾连,图谋甚大。只是那时,谁也没想到会发展到今日地步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幽深:“你们寻我,是想确认我是否为太平公主血脉,并借助我的血脉,去应对乾陵的无字碑?”

“是。”林柔坦然承认,“根据我们推测,无字碑可能藏着则天皇后留下的某种‘遗留’,高力士想以邪恶血祭强行开启,所图定然危害极大。若薛娘子果真是公主血脉,或许您的血,能成为正常开启、或干扰其血祭的关键。我们无意强求,但此事关乎国运苍生,恳请薛娘子斟酌。”

薛韫沉默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苍白、因常年刺绣而带着薄茧的手指,良久,才缓缓抬起眼帘,眼中竟泛起一丝泪光,却迅速被她逼了回去。

“你们……可知太平公主血脉,意味着什么?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意味着武周余孽,意味着先天二年的那场浩劫,意味着数十年来隐姓埋名、战战兢兢、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般苟活的日子。母亲……公主殿下,她权势滔天时,或许风光无限。但当她倒下,薛氏满门……血流成河。我能活下来,是母亲临终前,以最后的人情和手段,将我送入玉真公主表姐的庇护之下,改名换姓,远遁洛阳。这枚金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