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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3章 悲悯破幻

辰时七刻,松州城外战场。

血雾如活物般翻涌,所过之处草木枯萎、岩石腐蚀。更可怕的是雾中那些由阵亡将士怨气凝聚的幻影——它们没有实体,刀剑难伤,却能穿透铠甲,将死气和恐惧直接注入活人体内。

唐军阵线正在崩溃。

士兵们看着曾经的同袍化作鬼影扑来,精神首先承受不住。有人丢下武器抱头尖叫,有人跪地痛哭,更有人被幻象迷惑,竟向身边的战友挥刀。

“稳住!那些是幻象!”章仇兼琼声嘶力竭地呼喊,但收效甚微。他自己也被数道鬼影缠上,虽然以真气震散,但死气入体,脸色已开始发青。

杨成勖那边更糟。他带来的百姓和羌兵没有真气护体,被鬼影触碰后,皮肤迅速溃烂,哀嚎声此起彼伏。

城墙上,罗公远手持量天尺,金光持续照耀,但血雾太浓,金光只能护住城头一小片区域,对城外战场鞭长莫及。

“这样下去……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。”罗公远脸色凝重。

就在这绝望时刻,松州城东门忽然打开了。

不是大军出击,而是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
是林暖。

他本应在雪宝顶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
原来,雪宝顶血祭被敖泠中断后,林暖等人带着救下的孩童紧急下山。途中遭遇雪崩,队伍被打散,林暖护着十几个孩子躲进一处冰洞。等雪崩过去,他带着孩子们继续下山,却发现山下战况已急转直下。

将孩子们交给接应的王成部士兵后,林暖没有休息,立刻赶回松州城。当他看到城外血雾弥漫、唐军溃败的景象时,知道必须做些什么。

于是他独自出城。

不是莽撞,而是因为他感应到了——血雾中的怨气,战场上的恐惧,还有……全城军民心中那股不屈的意志。

这些“愿力”,如果能够汇聚、引导……

林暖闭目,站在城门前,柴刀插在身前雪地中。

他运转悲悯境。

这不是简单的真气运转,而是一种心灵的共鸣。悲悯境第二重“感同身受”,让他能感知到周围所有人的情绪:守城将士的恐惧与决绝,受伤士兵的痛苦与不甘,城中百姓的担忧与期盼,甚至……吐蕃士兵在血腥杀戮后的迷茫。

这些情绪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。

太多了,太乱了。

林暖七窍开始渗血,身体剧烈颤抖。以一人之心,承受万人之念,这是逆天之举,随时可能心神崩溃。

但他咬牙坚持。

因为他“听”到了更多:

城东伤兵营里,那个被他救治的老兵王老五,正拄着木棍对医官嘶喊:“放我出去!林公子救了俺的命,俺要去帮他!”

羌兵营中,头人尔玛丹增将一面绣着白牦牛尾的旗帜交给儿子:“这是我族祭祀山神的圣物,拿去!告诉汉人将军,羌人愿与松州共存亡!”

城南民巷里,一个跛脚的老兵翻出箱底珍藏多年的军旗,那是他三十年前在陇右作战时获得的奖赏。他将旗子交给邻居的少年:“挂到城头去!让吐蕃蛮子看看,大唐的旗还没倒!”

城西粥棚,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推来自己的寿材——那是一口厚重的柏木棺材。“烧了它,”她对煮粥的妇人说,“给守城的孩子们煮顿热粥。老身活够本了,这棺材……用不上了。”

城北箭楼,几个七八岁的孩童吃力地抬着一筐从战场上捡回的箭矢,小脸冻得通红,却还在互相鼓劲:“快些!阿爹在城墙上等着用呢!”

这些画面,这些声音,如涓涓细流,汇入林暖的心湖。

恐惧仍在,痛苦仍在,但更多的是一种更为深沉、更为坚韧的力量——

守土之愿。

护家之心。

同袍之义。

这些愿力不再混乱,开始在悲悯境的引导下,缓缓汇聚、调和。

林暖睁开眼。

眼中金光流转。

他拔出柴刀,刀身不再只是凡铁,而是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泽。那不是真气,也不是文气,而是……三千松州军民的愿力具现。

“诸位,”林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战场,“请借我力量。”

话音落,他柴刀高举。

三千愿力如百川归海,从四面八方涌来,汇入柴刀。

刀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,最后化作一道冲天光柱!

光柱中,隐约有鸟形凝聚。

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,渐渐清晰——那是一头金色的大鹏鸟!

翼展十丈,金羽璀璨,双目如日,利爪如钩。它仰天长啸,啸声清越激昂,穿透血雾,直达每个人心底。

吐蕃神话中,“穹”(大鹏)是至高神灵的化身,能搏击长空,吞噬妖魔。此刻这头金鹏虽由愿力凝聚,却散发着神圣威严的气息,让战场上的吐蕃士兵本能地心生敬畏。
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章仇兼琼仰望金鹏,震撼莫名。

罗公远站在城头,眼中闪过明悟:“愿力具象……这是上古传说中的‘万众一心’之境!林小友竟能做到这一步……”

金鹏展翅。

双翅扇动,掀起狂风。风是金色的,所过之处,血雾如沸汤泼雪,迅速消融。雾中的鬼影遇到金光,发出凄厉的哀嚎,身形扭曲、淡化,最终消散。

不过几个呼吸,笼罩战场的血雾就被驱散了七成!

阳光重新洒落,照亮了满目疮痍的战场,也照亮了唐军将士脸上的惊愕与希望。

“血雾……散了?”

“是那只金鸟!是林公子!”

“我们有救了!”

士气如烈火般重燃。

章仇兼琼抓住时机,举刀高呼:“大唐儿郎!随我杀——!!!”

“杀——!!!”

唐军发起反击。

没有了血雾干扰,没有了鬼影缠身,唐军恢复了战斗力。而吐蕃军则因金鹏的出现士气受挫,加上刚才血雾反噬(许多吐蕃士兵也吸入血雾),阵脚大乱。

战场形势逆转。

但林暖的情况却越来越糟。

愿力具象消耗的是他的心神。三千人的愿力虽强,但毕竟来自不同的人,有不同的情绪和意志,强行调和、具象,对施术者是巨大的负担。

他脸色苍白如纸,七窍流血不止,身体摇摇欲坠。插在地上的柴刀,刀身上的金光也开始明灭不定,那是愿力不稳的征兆。

半空中的金鹏,身形也开始模糊。

“林公子撑不住了!”杨成勖急道。

城墙上,林柔文气虽已枯竭,但仍咬牙试图帮助兄长。她以指尖蘸着自己嘴角的血,在空中书写符文——不是用文气,是用血脉中残存的上官婉儿传承之力。

“以血为引,以心为桥,助我兄长安定愿力……”

血色符文飞向林暖,融入他体内。

林暖精神一振,金鹏身形重新凝实。

但就在这时,吐蕃军阵中,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黑袍国师——不是清虚子,而是另一个黑袍人——忽然动了。

他抬手,对着林暖遥遥一指。

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线破空而来,速度极快,直射林暖心口!

“小心!”罗公远急挥量天尺,金光拦截。

但黑线异常诡异,竟穿透金光,继续射向林暖!

千钧一发之际,金鹏俯冲而下,以身躯挡在林暖身前。

“噗——!”

黑线射入金鹏体内。

金鹏发出痛苦的哀鸣,金色身躯迅速染上黑色斑点,像被墨汁污染的水面。斑点扩散,金鹏开始崩溃、消散。

黑袍国师冷笑:“区区愿力具象,也想破我‘噬心咒’?不自量力。”

他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:“林暖,你能调动愿力,确实出乎老夫意料。但愿力越是强大,反噬就越重。今日你强行具象金鹏,心神已损,日后修为再难寸进。而且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笑容诡异:“血雾虽散,但雾中的‘噬灵蛊’微粒已经渗入你们每个人体内。这些蛊虫肉眼难见,会慢慢吞噬生机,三月之内,所有吸入血雾的人都会精气枯竭而死。哈哈哈……松州城,终究是座死城!”

噬灵蛊!

所有人脸色大变。

黑袍国师说完,身形化作黑烟,随风消散——显然只是一具分身或幻象。

战场一时寂静。

金鹏完全消散,林暖再也支撑不住,喷出一口黑血,向后倒去。

“阿兄!”林柔从城头跃下,扑到林暖身边。

章仇兼琼、杨成勖也急忙赶来。

林暖意识模糊,只来得及说一句:“蛊……救人……”便昏死过去。

林暖被紧急抬回城内伤兵营。

老医官检查后,脸色凝重:“心神透支,经脉受损,还有……一股阴毒的死气盘踞在心脉。若非林公子根基深厚,恐怕已经……”

“能治吗?”林柔急问。

“难。”老医官摇头,“心神之伤需静养,但林公子体内那股死气一直在侵蚀生机,静养反而会让死气扩散。必须找到化解死气的方法,否则……”

否则兄长会死。

林柔握紧拳头。

营帐外传来喧哗声。杨成勖走进来,脸色难看:“又倒下了三十七个。都是刚才在战场上吸入血雾的士兵,症状一样:高烧、咳血、皮肤出现黑色斑点。”

噬灵蛊发作了。

“百姓那边呢?”章仇兼琼问。

“更糟。”杨勖咬牙,“百姓没有真气护体,发作更快。东城已经死了十一个老人和孩子……”

帐篷内一片死寂。

城外,吐蕃军虽然后撤了十里,但并未退走。显然在等蛊毒发作,等松州军民死绝,不战而胜。

“罗道长,”章仇兼琼看向刚走进帐篷的罗公远,“您是道门高人,可知这‘噬灵蛊’如何解?”

罗公远检查了林暖的情况,又去看了一个发作的士兵,眉头紧锁:“噬灵蛊是南诏巫蛊之术与九幽教邪法结合的产物。蛊虫微小如尘,吸入体内后附着在肺腑,吞噬精气。要解毒,需满足三个条件。”

“哪三个?”

“第一,找到蛊母。蛊母是炼制所有噬灵蛊的源头,毁掉蛊母,子蛊才会失效。”

“第二,配制解药。需用‘七叶还魂草’、‘百年雪莲’、‘金蚕蛹粉’等珍贵药材,按特定比例炼制。”

“第三,以纯阳真气或佛门金光,辅以解药,将蛊虫逼出体外。”

三个条件,每一个都难如登天。

蛊母必然在黑袍国师手中,对方怎么可能交出?

七叶还魂草生长在岭南瘴疠之地,百年雪莲只在雪山顶峰,金蚕蛹粉更是苗疆秘传,这些药材短时间内根本凑不齐。

而纯阳真气或佛门金光……整个松州城,有这等修为的,恐怕只有罗公远一人。但他要救治全城数千人,根本不可能。

“难道……天要亡我松州?”杨成勖声音发颤。

便在这时,帐外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:

“或许,我有办法。”

帘子掀开,一个身着淡蓝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。

正是敖泠。

她怎么会来松州城?

敖泠似乎看出众人的疑惑,淡淡道:“雪宝顶之事已了,但龙脉受损,地气紊乱,我需要查看松州城下的地脉节点。进城时,感应到了噬灵蛊的气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