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二,春寒料峭。
成都城却已是一派早春景象。锦江两岸的柳树抽出嫩芽,远看如烟似雾。梅花将谢未谢,早樱初绽,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。街上的行人换下了厚重的冬衣,年轻女子们穿起色彩明艳的春衫,给这座灰色的城市添了几分亮色。
今日是“锦江花会”的开场日。
花会是成都的传统,从二月初持续到三月底。届时锦江两岸摆满花市,各色花卉争奇斗艳,还有百戏杂耍、灯谜诗会,吸引全城士女出游。文人墨客更会趁此机会聚会赋诗,留下无数佳话。
青羊肆里,林柔正在整理这几日收集的蜀中诗文。
书案上堆满了手抄本:有前朝诗人的遗作,有当世文人的新篇,还有从茶馆、酒楼听来的民间俚曲。她以文心通幽的能力快速阅读、分类、批注,试图从中寻找关于天师印、浑天仪的蛛丝马迹。
但收获甚微。
大部分诗词都是风花雪月、酬唱应和之作,有价值的信息不多。偶尔有几首涉及蜀中古迹、传说,也都语焉不详。
“柔儿,休息一会儿。”林暖端着一碗热茶进来,“玄真道长说,今日散花楼有文人雅集,或许能听到些有用的东西。”
林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接过茶碗:“也好。总比闭门造车强。”
兄妹二人换了身干净衣裳,出了青羊肆。
散花楼在子城内,靠近锦江。楼高三层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是隋代所建,历经百年风雨依然气势不凡。平日里就是文人聚会之所,花会期间更是热闹非凡。
还未到楼前,就听到里面传来喧哗声。
吟诗声、叫好声、击节声、笑声、争论声……混杂在一起,充满了文人的恣意与狂放。
林暖兄妹登上三楼。
楼内已经聚了数十人。有白发苍苍的老儒,有风度翩翩的中年文士,也有意气风发的青年学子。他们或坐或立,或凭栏远眺,或围坐论诗。每人面前都摆着酒具,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墨香。
靠窗的位置,几个文士正在联句。
一人吟:“春江潮水连海平——”
另一人接:“海上明月共潮生——”
第三人续:“滟滟随波千万里——”
众人叫好,笑声不断。
林暖和林柔找了个角落坐下,静静观察。小二送来酒菜,林暖要了壶清茶,林柔则点了杯蜂蜜水——她不善饮酒。
“这些人大都是成都本地的文人,也有从附近州县赶来的。”林暖低声说,“看那边穿蓝衫的老者,是‘锦江书院’的山长,在蜀中文坛很有声望。那个穿绿袍的中年人,是成都府的录事参军,官职不高,但诗写得不错。”
他在成都这段时间,已经摸清了本地的一些人物。章仇兼琼给的那份文书里,附了一份成都官场和文坛的人物简介,他仔细背过。
林柔点头,文心感知悄然展开。
她不是要窥探隐私,而是感知这些文人的“文气”。每个人的文气不同:山长的文气厚重如泰山,参军文气锐利如刀剑,青年学子的文气则蓬勃如春草……但大都中规中矩,没有特别出众的。
就在这时,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。
一个白衣青年摇摇晃晃地走了上来。
那青年约二十四五岁,身材修长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衫,腰间佩一柄长剑,剑鞘朴素无华。他眉目俊朗,剑眉星目,但此刻眼神迷离,两颊泛红,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。
“让让……让让……”他拨开挡路的人,径自走向栏杆处。
楼内的文士们纷纷侧目。有人皱眉,有人好奇,有人露出不屑的神色——这样一个醉醺醺的年轻人,也配来散花楼?
白衣青年浑然不觉,或者说根本不在意。他扶着栏杆,望向远处的锦江和春山,深吸一口气,然后朗声吟诵:
“日照锦城头,朝光散花楼。
金窗夹绣户,珠箔悬银钩。
飞梯绿云中,极目散我忧。
暮雨向三峡,春江绕双流。
今来一登望,如上九天游。”
声音清朗,带着酒意,却字字清晰。诗句如流水般倾泻而出,每一句都意象开阔,气势磅礴。尤其是最后两句“今来一登望,如上九天游”,那种俯瞰天地、超然物外的气度,让楼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片刻后,轰然叫好!
“好诗!好气魄!”
“此诗当为今日魁首!”
“敢问兄台高姓大名?”
文士们纷纷围拢过来,之前的轻视一扫而空。在文坛,才华就是最好的通行证。
白衣青年转过身,醉眼微眯,随意拱了拱手:“在下李白,字太白。陇西人,客居蜀中。”
李白!
林暖心中一动。这个名字他听说过——章仇兼琼提过,蜀中有个青年诗人,诗才惊人,但狂放不羁,不愿科举,整日游山玩水。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。
而林柔的反应更大。
在李白吟诗的那一刻,她眉心的“文”字印记骤然发烫!不是刺痛,而是温暖,像是被阳光照耀。
更奇异的是,在她眼中,李白吟出的诗句不再是声音,而是化作了金色的文字!每一个字都熠熠生辉,从李白口中飞出,在空中盘旋、组合,最后冲天而起,在散花楼顶形成一顶诗气华盖!
那华盖金光璀璨,气象万千,比在场所有文人的文气加起来还要耀眼!
她从未见过如此纯净、如此磅礴的文气。那不是苦读经书得来的文气,而是天赋才情与天地灵气的交融。而且,这文气中……还暗含着凌厉的剑意!
“哥,”她低声说,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,“此人诗才,百年罕见。诗气纯净如赤子,且……暗含剑意。”
林暖也看出来了。他虽然不能像林柔那样直接“看见”文气,但武者的直觉告诉他,这个李白不简单。那看似随意的站姿,实则暗合某种步法;那迷离的眼神深处,偶尔会闪过锐利如剑的光芒。
最重要的是,李白刚才吟诗时,腰间长剑微微震动,发出低不可闻的轻鸣。
诗中有剑,剑中有诗。
这是一个诗剑双修的人物。
李白被文士们围在中间,却有些不耐烦。他应付了几句,目光扫视全场,忽然停在了角落里的林暖身上。
不,是停在林暖腰间的柴刀上。
他眼睛一亮,拨开人群,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。
“这位兄台,”李白在林暖面前站定,醉眼微眯,却透着精光,“你这把刀……不寻常啊。”
林暖起身拱手:“在下林暖,这是舍妹林柔。李兄好诗。”
李白摆摆手,注意力还在柴刀上:“寻常柴刀,砍柴劈木,磨损应在刃中段。你这把刀,刃口锋利,磨损却在刀尖三寸处——这是刺击所致的磨损,而且是常刺硬物,比如……骨骼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暖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“不是斩妖,难道是屠夫?”
一语道破!
林暖心中一震。这把柴刀确实不是普通柴刀,而是特制的兵器。刀刃掺了玄铁,专破妖魔鳞甲。三个月来,他用这把刀斩过九幽教徒,斩过尸傀,斩过恶蛟,刀尖确实常在骨骼上留下痕迹。
这个李白,仅凭一眼就能看出这些细节?
“李兄好眼力。”林暖坦然承认,“确曾斩过妖魔。”
“妖魔?”李白眼睛更亮了,“巧了!李某在峨眉山也遇过‘山精’,以诗剑斩之。兄台斩的是何种妖魔?”
他说话时,手按在剑柄上,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,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。
林暖略一沉吟,决定透露部分实情:“一种修炼邪功的教派,自称‘九幽教’。他们以活人祭祀,炼制尸傀,祸害百姓。”
他没提鬼市、没提父亲、没提三钥匙,只说了九幽教的恶行。
李白脸色一沉,醉意似乎醒了几分:“九幽教?李某在青城山听道士提过,说是祸乱天下的邪教!该杀!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杯盘乱跳:“李某游历蜀中名山,发现多地有魔气侵染,正愁找不到源头!原来是这帮妖人在作祟!”
这一拍,引得周围文士纷纷侧目。
但李白浑然不觉,或者说根本不在乎。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酒,一饮而尽:“林兄,说说,这九幽教在何处?李某的剑,正想饮血!”
这直率豪放的性子,倒是让林暖生出几分好感。
“李兄莫急。”林暖坐下,也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九幽教势力庞大,在蜀中各地都有分舵。贸然动手,恐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该如何?”李白问。
“需从长计议。”林暖说,“我兄妹二人也在追查他们的踪迹。李兄若有兴趣,可互通消息,守望相助。”
“好!”李白痛快答应,“李某最恨这等邪魔外道!林兄若有用得着的地方,尽管开口!”
他又看向林柔:“这位妹子……不简单啊。”
林柔一直在静静观察李白。此刻被他点名,也不慌乱,微笑道:“李兄何以见得?”
“你刚才看我吟诗时,眼神有异。”李白说,“寻常人听诗,或赞叹,或品味,或不解。但你……像是在‘看’诗。李某的感觉没错吧?”
林柔心中暗惊。这个李白的直觉太敏锐了。
“小妹自幼喜爱诗文,略通文理。”她含糊道。
“略通?”李白大笑,“妹子太谦虚了。李某虽醉,但眼不花。你身上的文气,纯净而渊深,非寻常读书人可比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:“而且……你这文气中,有‘通幽’之意。妹子可是身负异禀?”
这句话让林暖和林柔都变了脸色。
文心通幽是婉儿传下的秘术,极少有人知晓。这个李白,竟然能看出来?
看到两人的反应,李白知道自己说中了。他摆摆手:“放心,李某不是多嘴之人。这世上身负异禀者不少,李某自己也有些特殊。只是难得遇到同道,有些兴奋罢了。”
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:“今日得遇二位,甚是痛快。这样,明日李某做东,请二位夜游锦江,如何?咱们船上详谈。”
林暖看了看林柔,见她点头,便应道:“好,明日恭候李兄。”
“爽快!”李白大笑,又灌了一口酒,摇摇晃晃地走了。
楼内文士们还在议论刚才那首诗,有人想找李白请教,却发现人已不见踪影。
林暖和林柔也离开了散花楼。
回去的路上,林柔低声说:“哥,这个李白……可信吗?”
“暂时看不出恶意。”林暖说,“而且他实力不弱,若真是同道,或许能成为助力。”
“但他太狂放了,容易惹祸。”
“狂放有狂放的好处。”林暖想起李白拍案而起的模样,“这样的人,往往不屑于阴谋诡计。而且他对九幽教的憎恶是真的,那股杀气装不出来。”
林柔点头。她也感知到了李白提起九幽教时,眼中闪过的凌厉杀意。
“明日看看再说。”
二月十三,夜幕降临。
锦江边,一艘画舫静静停泊。画舫不大,但装饰雅致,船头挂着一盏灯笼,上书一个“李”字。
林暖兄妹登船时,李白已经在船头等候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,长发用布带束起,腰间佩剑,看起来清醒了许多。画舫里摆着一张小桌,桌上几碟小菜,一壶酒,三只酒杯。
“林兄,林妹子,请。”李白引二人入座。
画舫缓缓离岸,顺流而下。
夜色中的锦江别有一番韵味。两岸灯火倒映水中,随波荡漾,像是满江繁星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,是歌妓在画舫上弹唱。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润和初春的寒意,吹在脸上,让人神清气爽。
酒过三巡,话匣子打开。
“李兄昨日说,在峨眉山遇过山精?”林暖问。
“正是。”李白点头,“去年秋,李某在峨眉后山夜宿,遇一猿形精怪,浑身黑毛,眼冒绿光,欲吸人精气。李某以诗剑斩之。”
“诗剑?”
李白一笑,放下酒杯,站起身来。
他抽出腰间长剑。
剑长三尺三寸,剑身狭窄,呈淡青色,上有云纹流转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。剑柄朴素,没有装饰,但握在李白手中,却仿佛有了生命。
“此剑名‘青莲’,是李某亲手所铸。”李白轻抚剑身,“剑法也是自创,融合诗境。林兄请看——”
他挽了个剑花,开始吟诵:
“赵客缦胡缨,吴钩霜雪明。
银鞍照白马,飒沓如流星。
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
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”
这是《侠客行》的片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