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九年,正月廿九。
扬州城沉浸在年节余韵中,上元灯会的彩绸尚未完全撤下,街巷间仍可见孩童提着兔儿灯嬉戏。然这日却是晦日——月末之日,按唐时习俗,家家户户洒扫庭除,将破衣烂履、尘灰秽物堆于门外,谓之“送穷”。暮色四合时,爆竹声零星响起,人们期望将旧岁的晦气一并驱离。
大明寺后院的藏经阁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阁楼二层临窗处,林柔坐在蒲团上,手中捧着一颗青黑色的鳞片。鳞片约莫指甲盖大小,入手温润,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规律的热度——像一颗小心脏,在她掌心平稳地搏动。
这鳞片是兄长林暖临别前所赠,来自蛟叟敖广的本命蛟鳞。林暖自己也留了一片,按敖广说法,两片鳞相隔千里亦能相互感应,遇险时可捏碎求救。
但自三日前开始,这片鳞便出现异动。
每日子时、午时正,鳞片会准时发热。热度并不高,却绵长持续,约莫一炷香时间方歇。起初林柔以为是天气变化所致,但连续三日分毫不差,便知绝非偶然。
今日已是第三次感受到子时鳞热。此刻戌时初(晚七点),离子时尚有一个时辰,林柔却已坐立难安。
“鉴真师父,”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老僧,“这鳞……是不是哥哥出事了?”
鉴真盘坐于蒲团上,年过五旬的面容清癯安详。这位即将东渡的高僧,此刻眉宇间也带着一丝凝重。他伸出手,示意林柔将鳞片递来。
林柔小心翼翼地将鳞片放在鉴真掌心。
老僧双目微阖,手指轻抚鳞片表面,口中默诵经文。淡淡的金色佛光自他指尖溢出,渗入鳞片之中。鳞片似有感应,青黑色光泽流转,内里隐隐透出细密的纹理,像是某种古老的水族文字。
良久,鉴真睁开眼。
“此鳞与你兄长怀中之鳞,确实在共鸣。”老僧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沉重,“从鳞片传递的情绪波动来看……每日子时、午时正,林施主正经历剧烈的情绪激荡,或是痛苦,或是恐惧,或是愤怒。”
林柔小手攥紧:“哥哥……在受刑吗?”
“未必是肉刑,”鉴真摇头,“也可能是审讯、逼迫、幻术折磨。血影卫擅长拷问心神,若林施主身份暴露,处境必然艰难。”
“那午时呢?午时阳气最盛,为何也会……”
“午时阴极生阳,阳时审阴犯,正是破除心防的良机。”鉴真叹了口气,“两个时辰一轮回,昼夜不息。林施主能坚持三日,心志已非常人可比。但若再持续下去,心神耗竭,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林柔猛地站起身:“我要去长安!”
“胡闹。”鉴真沉声道,“你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,如何去得长安?就算到了,又如何救得了你兄长?不过是多送一条性命。”
“可我……我不能只在这里等!”林柔眼中含泪,“哥哥是为了救那些孩子,为了对抗魔教才去的长安。我是他妹妹,我不能什么都不做!”
鉴真看着她倔强的眼神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确实不能什么都不做。但去长安,不是办法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老僧的目光投向窗外,望向西北方向。那里是蜀冈,夜色中一片黝黑的山丘轮廓。
“林姑娘,你可知道扬州城下,另有一个世界?”
戌时二刻(晚八点),藏经阁内烛火通明。
鉴真唤来弟子法进。这位三十出头的僧人面容方正,眉宇间带着英武之气,是鉴真座下首徒,不仅佛法精深,更兼修武艺,擅长佛门驱邪之术。
“法进,你将蜀冈‘墟市’之事,说与林姑娘听。”鉴真吩咐道。
法进双手合十,先对林柔行了一礼,才缓缓开口:
“林姑娘可知蜀冈来历?”
林柔摇头。她来扬州三年,只知蜀冈是城西北一片丘陵,上有前朝遗迹,平时人烟稀少。
“蜀冈古称‘广陵山’,汉代吴王刘濞曾在此建广陵城。隋炀帝杨广三下扬州,最爱蜀冈风景,在此修建‘迷楼’——史载此楼‘千门万户,工巧之极,自古无有’。炀帝常携妃嫔、文士登楼宴饮,通宵达旦。”
法进顿了顿,继续道:
“炀帝晚年沉迷方术,为求长生,广招番僧、道士。其中有个西域来的妖僧,为讨好炀帝,在迷楼地下秘密修建了一处‘阴阳墟’。此墟可沟通阴阳两界,搜罗世间奇珍异宝、乃至阴魂鬼物,供炀帝赏玩。”
“后来炀帝被弑,迷楼毁于兵火,阴阳墟却留存下来。因无人主持,渐渐沦为‘鬼市’——每月晦日子时开市,寅时前收市。非人非鬼之物流连其间,交易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”
林柔听得心惊:“真有……鬼市?”
“说是鬼市,其实不全是鬼。”法进道,“有修炼有成的精怪,有堕入邪道的修士,有前朝遗留的孤魂,也有……像林姑娘这样身怀特殊血脉、误入其间的人。”
鉴真接过话头:“老衲早年游历,曾因缘际会入过一次鬼市。那里虽阴气森森,却自有规矩。若能谨慎行事,或许能打听到一些阳世难寻的消息——比如你父亲林怀安的下落。”
林柔眼睛一亮:“父亲……”
她从小只知父亲是个江湖游医,在她四岁那年离家远游,再无音讯。母亲临终前只说“你父亲有不得已的苦衷”,却未言明去向。
若鬼市真能打听到父亲线索……
“鉴真师父,我要去。”林柔坚定道,“就算找不到父亲,或许也能打听到帮助哥哥的办法。”
鉴真看着她,眼中既有赞许,也有担忧。
“鬼市凶险,你毕竟年幼。”老僧从腕上褪下一串念珠,递给林柔。
这是一串金丝菩提手串,共十八颗珠子,每颗都只有豌豆大小,却雕刻精细。借着烛光,能看到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微小的字——连起来正是《金刚经》首句:“如是我闻,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……”
“此手串是老衲以佛法温养二十年的护身法器。”鉴真郑重道,“戴在腕上,可遮蔽你的生人气息,抵御阴气侵蚀。但切记:手串佛力有限,仅能支撑两个时辰。寅时(凌晨三点)前必须离开鬼市,否则阳气耗尽,阴气入体,轻则大病一场,重则永困鬼域,再也回不来。”
林柔双手接过手串。珠子入手温润,隐隐有檀香和诵经声传来,让她心神一宁。
“法进会陪你同去。”鉴真看向弟子,“你扮作哑仆,保护林姑娘安全。记住,入鬼市有三不:不问真名,不食其物,不诺其事。无论看到什么、听到什么,都不可轻易答应,更不可透露真实身份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法进躬身。
鉴真又对林柔道:“你需要准备几样东西。”
戌时三刻(晚八点半),林柔回到暂居的禅房,开始准备。
她从行囊中取出几件物品,一一摆在床上。
第一件:上官婉儿银簪。 这是母亲郑婉留下的遗物,据说是上官婉儿所赠。簪子样式古朴,簪头雕着展翅凤纹,近来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微光。林柔将它小心插在发髻中——鉴真说,此簪或有灵性,关键时刻或许能护主。
第二件:半枚鱼符。 李琮所赠,与兄长手中客卿令能合成完整调兵符。这是玉真公主的信物,鉴真推测,在鬼市这种鱼龙混杂之地,皇室信物或许能起到震慑作用。
第三件:自制“五色豆腐干”。 这是林柔自己的主意。她在豆腐坊帮工时,跟哥哥学过做五香豆腐干。这几日她特意改良,在卤汁中加入了朱砂、雄黄、艾草、桃木粉、糯米粉五种辟邪之物,制成巴掌大小的豆腐块,用油纸包好。鉴真看了点头赞许:“虽简陋,却合五行辟邪之理,可临时破幻。”
第四件:兄长留下的柴刀。 林暖的柴刀一直留在豆腐坊,林柔偷偷带了出来。刀身普通,却是兄长常用之物,握在手中,仿佛能感受到哥哥的温度。
第五件:敖广的蛟鳞。 贴身收在怀里,与怀中的另一片鳞——她自己那片——隔衣相对。鉴真说,若兄长在长安遇险捏碎鳞片,她这片会有感应。
准备妥当,林柔开始换装。
她脱去少女的襦裙,换上一身深灰色粗布短打——这是向寺里火工道人借的,有些宽大,用布带束紧。外面再披一件深灰斗篷,戴上帷帽,垂下黑纱遮住面容。最后在腰间系上柴刀,腕戴菩提手串,怀中揣好鱼符、豆腐干、蛟鳞。
镜中,已不见那个眉眼清秀的小姑娘,只余一个身形单薄、看不清面容的灰影。
法进也换了装束。他脱下僧袍,换上仆役的褐衣,用炭灰抹黑脸和手,又在喉结处贴了块膏药,伪装成哑疾。背上背着一个竹筐,里面装着香烛、纸钱、几包药材——这是为掩人耳目,也备不时之需。
戌时末(晚九点),两人在藏经阁向鉴真辞行。
老僧最后叮嘱:“蜀冈在城西北十里,步行需一个时辰。你们现在出发,子时前可到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寅时前必须返回。老衲在大明寺为你们诵经护法。”
“多谢师父。”林柔深施一礼。
法进合十行礼,然后提起一盏灯笼——不是寻常灯笼,而是特制的“佛光灯”,灯罩上以金粉写满经文,烛火是浸过佛油的长明烛,据说可照见阴物,驱散寻常鬼魅。
两人出了大明寺后门,没入扬州城的夜色中。
正月廿九,晦日。
街巷间“送穷”的痕迹犹在:家家户户门前堆着破衣烂鞋、扫除的尘灰,有些还插着未燃尽的香烛。夜风一吹,纸灰飘飞,像是无数灰蝶在黑暗中起舞。
因是晦日,百姓多闭门不出,街市冷清。偶有更夫提着灯笼走过,敲着梆子喊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,悠长而寂寥。
林柔紧跟着法进,斗篷裹紧,帷帽低垂。她第一次在深夜独自外出,又是去往传说中的鬼市,心中不免忐忑。但一想到兄长在长安受难,想到或许能找到父亲线索,勇气又涌了上来。
出北门时,守城兵丁盘问。法进递上路引——是鉴真提前准备的,写两人是“大明寺采药僧俗”,去蜀冈采集“晦日药草”。兵丁见是大明寺的人,又塞了些铜钱,便挥手放行。
出城后,道路渐荒。
官道两旁是农田,冬日里庄稼已收,只剩枯黄的稻茬。远处村落点点灯火,犬吠声隐约传来。再往前,农田渐少,丘陵起伏,夜色中蜀冈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那是一座不高的山丘,约莫三十丈(百米)上下,但在这江淮平原上已算显眼。山体浑圆,树木稀疏,月光下可见残破的石基、断壁——那是隋炀帝迷楼的遗迹。
越靠近蜀冈,周围越静。
虫鸣止息,风声渐消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,像是泥土的腥气混合着陈年香料,又隐约有……烧纸钱的味道。
法进停下脚步,低声道:“林姑娘,快到了。跟紧我,无论看到什么,莫要出声,莫要回头。”
林柔点头,小手握紧柴刀柄。
子时将近,两人登上蜀冈。
山丘上果然如法进所说,遗迹处处:巨大的花岗岩地基,雕刻着莲花纹的石柱础,半埋土中的琉璃瓦碎片……可以想见当年迷楼的奢华。只是如今荒草萋萋,苔痕斑驳,在月光下更显凄凉。
法进带着林柔来到迷楼遗址的中心——这里有一块巨大的青石板,约三丈见方,表面打磨光滑,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。七星以铜钉镶嵌,虽历经百年,仍隐约有金属光泽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法进放下灯笼,“每月晦日子时,此地会起灰雾,雾中有绿色磷火组成隋篆‘市’字。需在磷火最盛时,踏七星位,连踏七步,地面便会洞开,露出通往鬼市的石阶。”
林柔抬头看天。
月在中天,清辉冷冽。今日是晦日,本该无月,但不知为何,蜀冈上空竟有一轮模糊的月影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月亮,朦朦胧胧,透着诡异。
子时正。
毫无预兆地,灰雾从地面升起。
不是寻常雾气,而是浓稠如粥的灰白色气流,贴着地面翻滚涌动,很快淹没了脚踝、膝盖、腰身……雾中有细碎的声音,像是无数人在低语,又像风吹过枯骨的摩擦声。
林柔腕上的菩提手串开始微微发热,金光流转,在她身周三尺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晕。灰雾触及光晕便如遇滚汤,嗤嗤作响,退避开去。
法进也取出念珠握在手中,佛光护体。
灰雾越来越浓,能见度不足一丈。就在这时,点点绿光在雾中亮起。
是磷火。
幽绿色的火焰,有拳头大小,飘飘忽忽,忽明忽暗。起初只有三五点,很快变成十几点、几十点……它们在空中游弋,像是被无形的手操控着,渐渐聚拢、排列。
终于,组成一个大字。
林柔虽不识字,但法进低声念出:“隋篆‘市’字。”
果然是鬼市开张的信号。
磷火组成的“市”字在空中悬浮,绿光照亮方圆数丈。灰雾在绿光映照下更显诡异,仿佛有无数影子在其中穿梭。
“就是现在!”法进低喝,“林姑娘,踏七星位!从‘天枢’开始,顺时针连踏七步,不能错,不能停!”
林柔深吸一口气,看向地面青石板上的北斗七星图。
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摇光。
她抬脚,踏上天枢星位。
脚落下的瞬间,石板下传来空洞的回响,像是踩在鼓面上。磷火组成的“市”字猛然一亮。
第二步,天璇。
灰雾开始旋转,以青石板为中心形成漩涡。
第三步,天玑。
林柔怀中的蛟鳞忽然剧烈发烫!不是子时正常的那种温热,而是灼人的炽热!与此同时,发间的上官婉儿银簪也猛然一热,像是要燃烧起来!
第四步,天权。
林柔眼前忽然一花。
不是幻觉,而是真真切切的景象——她“看”到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场景:
一座华丽宫殿的偏殿,雕梁画栋,珠帘低垂。窗边书案旁,坐着两个女子。
年长的那个约莫三十许,面容清丽,眉宇间带着书卷气,头戴芙蓉冠,身着浅紫色宫装,正在提笔写字。她身边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,容貌与林柔有六七分相似,只是更稚嫩些,正专注地看着年长女子运笔。
林柔瞬间认出来——那少女,是母亲郑婉年轻时的模样!
那宫装女子……难道就是上官婉儿?
画面中,上官婉儿写完最后一笔,搁下笔,侧头对郑婉温言道:“婉娘,你的字已有七分形似,只是神韵还差些。书法之道,不在手巧,而在心静。”
郑婉恭敬道:“婉儿姑姑教诲的是。”
婉儿微微一笑,目光忽然变得悠远:“若是将来……你有了女儿,便给她取名‘柔’吧。上善若水,柔能克刚。这世道对女子太苛,唯有一颗柔韧之心,方能在这夹缝中活下去。”
郑婉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画面一转,还是同一座偏殿,只是时节不同——窗外梧桐叶落,已是深秋。
上官婉儿面色凝重,将一个锦盒递给郑婉:“婉娘,这个你收好。若有一天……宫中生变,你可凭此物去扬州蜀冈。记住:蜀冈鬼市第三巷‘知旧铺’,有故人等你。”
郑婉接过锦盒,打开一看,里面正是那支凤头银簪。
“婉儿姑姑,这……”
“不必多问。”上官婉儿打断她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,“你性子纯良,本不该卷入这些是非。但命运弄人……去吧,记住我的话。蜀冈鬼市第三巷‘知旧铺’。”
画面到此戛然而止。
林柔猛然回神,发现自己已经踏完了第七步——摇光星位。
脚下青石板轰然洞开!
不是整块石板掀开,而是北斗七星图案的七个星位同时下陷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有石阶向下延伸,深不见底。阴冷的风从洞中涌出,带着浓郁的腐朽气息。
法进脸色大变,一把拉住林柔后退几步:“方才……你可是见到了什么?此地阴气突然浓郁了十倍不止!”
林柔惊魂未定,捂着发烫的银簪:“我……我看到上官婉儿和我娘……婉儿姑姑说,蜀冈鬼市第三巷‘知旧铺’,有故人等我……”
“上官婉儿?”法进倒吸一口凉气,“那位二十年前被诛杀的女官?她怎会与鬼市有关?”
林柔摇头,她自己也一头雾水。
洞口完全打开,石阶清晰可见。下方的黑暗中,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——不,不全是人声,还有各种奇怪的嘶鸣、低语、笑声……混杂在一起,形成诡异的喧哗。
那是鬼市的声响。
法进定了定神,提起佛光灯笼:“既已到此,没有退路。林姑娘,记住鉴真师父的嘱咐:不问真名,不食其物,不诺其事。无论看到什么,跟紧我。”
林柔点头,握紧柴刀。
两人一前一后,踏上向下的石阶。
石阶很陡,每一级都高而窄,需小心翼翼。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,再往前便是浓稠的黑暗。阴风阵阵,吹得灯笼晃动,光影摇曳,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走了约莫百级台阶,前方出现微光。
不是灯光,而是幽幽的绿光、蓝光、红光……混杂在一起,像是地底深处的磷矿在发光。嘈杂声越来越清晰,能分辨出讨价还价的声音、吆喝叫卖的声音、还有……咀嚼声、哭泣声、怪笑声。
终于,石阶尽头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林柔第一眼看到鬼市时,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,穹顶高约十丈,悬挂着无数灯笼——但不是纸糊的灯笼,而是各种各样的发光物:有用人头骨做的“骨灯”,眼眶中燃烧着绿色磷火;有用兽皮缝制的“皮灯”,透出暗红光芒;还有悬浮在半空的“气灯”,一团团幽蓝火焰无依无凭地飘着,照亮下方。
洞窟中街道纵横,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摊位、店铺。建筑风格千奇百怪:有唐代的土木房屋,有汉代的夯土矮墙,甚至还有先秦的茅草棚子,像是不同时代的碎片被强行拼接在一起。
街道上“行人”络绎不绝。
林柔只看了一眼,就惊得屏住呼吸。
那哪里是“人”?
有身高一丈、浑身长毛、牛首人身的怪物,扛着巨斧走过,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动;有飘在半空、只有上半身的白衣女子,长发遮面,脚不沾地;有蹲在墙角、浑身溃烂流脓的乞丐,正在啃食一只腐烂的老鼠;还有穿着前朝官服、面色青白的“人”,在摊位前仔细挑选货物……
更多的是一些勉强维持人形、但细节处透着诡异的存在:眼睛长在头顶的,手指有七八根的,背后拖着尾巴的,皮肤透明能看见内脏的……
这就是鬼市。
非人非鬼之物的聚集地。
法进低声道:“低头,莫与任何‘人’对视。跟紧我。”
林柔连忙低下头,用帷帽黑纱遮住视线,只敢用眼角余光观察。
两人混入“人流”——如果这些也能算人的话。周围的气味复杂难闻:有血腥味、腐臭味、药草味、香料味……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。
腕上的菩提手串持续散发着温热,金光在身周形成薄薄的光罩,将那些试图靠近的阴冷气息隔绝在外。林柔注意到,有些鬼物在靠近她三尺时,会突然避开,像是被烫到一样。
看来手串确实有效。
街道两旁,摊位上摆卖的“货物”更是千奇百怪。
有卖“人皮”的——整张剥下,处理得薄如蝉翼,挂在架子上随风飘动,上面还保留着生前惊恐的表情。
有卖“魂魄”的——一团团模糊的光球被封在琉璃瓶中,有的安静,有的疯狂撞击瓶壁。
有卖“寿命”的——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太婆,面前摆着几十个沙漏,沙漏中流着不同颜色的沙。她尖声叫卖:“十年阳寿!只要一副完整心肝!二十年阳寿!要三魂七魄齐全的童男童女!”
有卖“记忆”的——水晶球里播放着别人的一生片段:洞房花烛、金榜题名、沙场厮杀、临终遗言……买家可以挑选购买,体验别人的悲欢离合。
还有卖各种诡异药材的:僵尸菌、血灵芝、怨婴脐带、吊死鬼的舌头……
林柔看得心惊肉跳,握紧柴刀的手心全是汗。
法进倒是镇定,带着她在街道间穿梭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
“我们要去第三巷‘知旧铺’。”法进低声道,“但鬼市的街道会变化,需先找到‘引路鬼’。”
“引路鬼?”
“嗯,一种专门给人带路的小鬼。”法进解释,“只要付得起代价,它们能带你去任何地方——前提是那个地方确实存在。”
正说着,一个矮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凑了过来。
那是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孩童,穿着破烂的红肚兜,光着脚,皮肤惨白,眼睛又大又黑,没有瞳孔。它咧嘴笑时,露出一口尖细的牙齿。
“两位客官,要带路吗?”小鬼的声音尖细刺耳,“一枚铜钱,带你去想去的地方。童叟无欺,货真价实!”
法进从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的铜钱——不是阳间流通的铜钱,而是一种薄如纸片的黑色钱币,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。这是鉴真准备的“鬼钱”,在鬼市通用。
“带我们去第三巷‘知旧铺’。”
小鬼接过鬼钱,放在鼻子前嗅了嗅,满意地塞进肚兜里:“好嘞!跟我来!”
它转身蹦跳着带路,小小的身影在拥挤的街道中灵活穿梭。
林柔和法进紧随其后。
穿过几条街道,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化。之前的摊位多是露天,现在出现了更多店铺,门楣上挂着牌匾,写着古怪的文字:有的像甲骨文,有的像篆书,有的干脆就是鬼画符。
终于,小鬼在一家店铺前停下。
这家店看起来……相对正常。
木质结构的二层小楼,黑瓦白墙,门楣上挂着块木匾,刻着三个隶书大字:“知旧铺”。门两侧挂着对联,左联“知天地鬼神事”,右联“旧光阴阴魂踪”。门敞开着,里面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——在这阴森鬼市中,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就是这儿啦!”小鬼咧嘴笑,“客官还有什么吩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