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五,楚州。
淮水南岸的这座大城,在晨雾中显露出与汴州、宋州截然不同的气象。城墙更高、更厚,垛口处旌旗招展,守军持戟而立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进出人流。城门洞前,排队等候查验的车马行人排出半里有余,其中夹杂着许多衣衫褴褛、面有菜色的人——那是从山东南逃的灾民。
“永丰号”并未直接驶入楚州码头。在康老四的安排下,船只泊在城西十里的一处荒僻河湾,由大副看守。康老四带着林暖兄妹,换上普通布衣,徒步进城。
城门口的景象令人心惊。
一个胥吏站在高凳上,大声宣读布告:“……山东道六州蝗灾,田禾尽毁,灾民南涌。楚州府令:凡无路引、无保人者,不得入城!已入城者,三日内须自寻生计,否则驱离!”
布告栏上,除了官府公文,还贴着一张新的海捕文书。林暖远远瞥了一眼——画像依然是他,但赏银已从一百两涨到一百五十两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提供线索者,赏银五十两。”
“赏银又涨了。”康老四压低声音,“内侍省是真下了血本。”
三人低着头,混在人群中。康老四的路引货真价实——粟特商会开的商籍证明,加上他在楚州确有生意往来,守门兵卒只是粗略一看,便挥手放行。
一进城门,喧嚣扑面而来。
楚州不愧是南北漕运咽喉,街道比洛阳窄,但热闹程度不遑多让。商铺鳞次栉比,招牌幌子在秋风中摇曳。贩夫走卒的吆喝声、骡马的嘶鸣声、铁匠铺的打铁声、酒楼里的划拳声,混杂成一片鼎沸的人间烟火。
但在这繁华之下,暗流涌动。
林暖注意到,米铺前排着长队,不时有争吵声传出。
“昨日还是二十三文一斗,今日怎么就二十五文了?”
“漕运不畅,粮船难来!嫌贵别买!”
“盐呢?盐价怎么也涨了?”
“盐铁使查得严,私盐不敢运,官盐就这些,爱买不买!”
米价二十五文一斗,比洛阳贵了近一倍。盐价更是飞涨,寻常粗盐已要四十文一斤,精盐更是有价无市。康老四打听后得知,是盐铁使杜希望上任后大力打击私盐,官盐供应又跟不上,导致盐价飙升。
更触目惊心的是街角的流民。
他们或坐或卧,眼神空洞。有人怀里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,有人拿着破碗向行人乞讨。几个衙役拎着水火棍来回巡视,看到长时间停留的,便上前驱赶。
“山东来的?”一个老乞丐拉住林暖的衣角,“小哥行行好,给口吃的……”
林暖从怀里摸出半块胡饼递过去。老乞丐千恩万谢,却舍不得吃,小心揣进怀里。
“给孙儿留的……三天没吃东西了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林暖心头发堵。开元盛世,竟也有这般景象。
康老四叹口气:“走吧,先去见阿罗憾。”
城西“波斯坊”,是楚州胡商聚居区。街道两旁建筑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情——圆顶、拱门、彩绘瓷砖。空气中弥漫着香料、烤馕和羊肉汤的味道。
“胡姬醉”是坊内一家不起眼的酒肆。店面不大,门口挂着粟特文字的招牌。掀开毛毡门帘,里面光线昏暗,几张矮桌旁坐着几个胡商,低声交谈。
柜台后,一个深目高鼻的老者正在擦拭银杯。他须发皆白,但眼睛湛蓝有神,手上动作沉稳。看到康老四,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康家老四,你还活着。”老者开口,竟是纯正的洛阳官话。
“阿罗憾大祭司,您也还在人间。”康老四右手抚胸,行了个祆教礼。
阿罗憾——祆教在楚州的祭司,六十余岁,据说年轻时曾在长安祆祠侍奉,后因教派内部纷争,被派到楚州这个“边疆”之地。但他手腕了得,几十年经营下来,不仅站稳脚跟,还建起了庞大的情报网。
三人被引入后堂。房间不大,但干净整洁,墙上挂着祆教圣火图,案上摆着几卷羊皮纸。
阿罗憾亲自煮茶——不是中原的煎茶,而是胡人的煮奶茶,加了盐和香料。
“王琰的信,十天前就到了。”阿罗憾直入主题,“他说你们会来,要我务必护送你们到扬州。”
他看向林暖:“你就是林啸天的儿子?”
林暖起身行礼:“晚辈林暖,见过大祭司。”
“坐。”阿罗憾摆手,“你父亲,二十年前我见过一面。那时他路过楚州,也是要去扬州。没想到二十年后,他儿子又走这条路。”
林暖心下一动:“您知道我父亲的事?”
“只知道他当时在追查一桩案子,与长生术有关。”阿罗憾眼神深邃,“具体的他不肯说,只说此事牵连太大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又是长生术。林暖已经麻木了,这东西像影子一样缠着他们一家。
阿罗憾从案下取出一卷地图,摊开。是楚州至扬州的水路详图,比康老四那份精细得多,连小支流、暗礁、渔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们不能走邗沟主航道。”阿罗憾手指划过地图上那条最粗的线,“盐铁使杜希望的人,在邗沟沿线设了七道税卡,查私盐,也查逃犯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杜希望的副使,姓李,是个宦官,与‘淮河水府’有勾结。你们在泗州惹了河伯,他定会得到消息。”
康老四皱眉:“那走哪里?”
阿罗憾指向地图东侧一条较细的蓝线:“盐河支线。这条河是前朝开凿运盐用的,如今官盐走邗沟,私盐走盐河。虽然绕远一百五十里,但关卡少,且沿途多是我们祆教的联络点。”
他又取出一枚银制护身符,递给林暖:“戴着。祆教圣火符,虽比不上你们镇魔司的玄铁令,但寻常水妖不敢近身。”
林暖接过。护身符巴掌大小,刻着复杂的火焰纹路,入手温热。
“船呢?”康老四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阿罗憾道,“‘飞鱼号’,船主叫周朴,汉人,但信道教,与我祆教交好。船不大,载重五十石,刚好够你们兄妹和必要货物。船上装‘药材’,你们扮成药商学徒和病弱小妹,路引我都备好了。”
他看向林暖:“你会医术吗?”
“略懂。《镇魔司秘录》里有药方篇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阿罗憾点头,“沿途若有关卡查问,就说去扬州卖药材,顺便给妹妹求医。扬州大明寺的鉴真和尚医术高明,这个理由说得通。”
大明寺鉴真?林暖听说过这个名字,扬州高僧,据说精通佛法、医术、建筑,名满江南。
“最后一件事。”阿罗憾神色严肃,“杜希望此人,刚正不阿,打击私盐不遗余力。但他那个副使李宦官,却是内侍省安插在盐铁系统的钉子。你们要小心的,是李宦官。”
林暖记下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
午后,林暖独自一人来到楚州城北的钵池山。
此山不高,林木葱茏,是道教“七十二福地”之一。据说前朝曾有丹鼎派道士在此结庐炼丹,香火鼎盛。但如今天下崇佛,道观多已荒废,山路石阶长满青苔,少有人至。
林暖来此,是为了实践《秘录》中记载的“灵脉观察法”。
他找了一处僻静山崖,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:一是母亲留下的昆仑镜碎片,二是装着寒玉髓的小玉瓶。《秘录》记载,昆仑镜能照见灵气本质,寒玉髓能储存灵气样本,二者结合,可观察一地灵脉走向。
林暖将碎片平放在掌心,对着山下的楚州城。另一手持玉瓶,瓶口对准碎片折射的方向。
静心,凝神,运转丹田中那粒黄豆大的愿力种子。
起初什么也看不见。但渐渐地,碎片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。透过涟漪,下方的景象开始变化——
楚州城上空,原本无色的空气中,浮现出丝丝缕缕的“气”。
城北钵池山福地,有淡淡的青气萦绕,但稀薄如雾,断断续续。那是残存的天地灵气,本该浓郁如云,如今却衰弱至此。难怪丹鼎派道士离去,灵气不足,无法炼丹修行。
运河河道上空,景象更惊人。
那里的“气”浑浊不堪,呈现灰黑色。仔细分辨,灰黑中夹杂着铜黄色的“铜臭气”——商贾逐利的欲望;还有暗红色的“怨气”——漕工、脚夫、纤夫的苦役之怨;最深处,甚至有一缕缕墨绿色的“贪婪气”,那是官吏胥吏的盘剥之念。
灵气?几乎没有。这条维系南北的命脉河道,已被人的欲望和苦难污染得灵气全无。
林暖移动镜片,看向贫民区。
那里的“气”呈现灰白色,极淡,但坚韧。那是百姓的求生之念——再苦再难,也要活下去。这灰白之气中,偶尔会迸发出一星半点金色,那是希望的火花,转瞬即逝,但真实存在。
最后,他看向城外的流民营。
景象让林暖心悸。
大片的“绝望黑气”如乌云压顶,那是饥寒交迫、前路无望的集体情绪。但在黑云深处,又有点点“求生金光”倔强地闪烁——母亲将最后一口粮留给孩子,丈夫为妻子挡风,陌生人分享半碗水……人性最本真的善,在最黑暗处发光。
林暖闭上眼,收了法术。手中的寒玉髓瓶微微发凉——它已自动吸取了一丝此地灵气样本,可供日后分析。
他取出炭笔和纸,记录所见:
开元二年八月廿五,楚州。
天地灵气稀薄,尤以漕运河道为甚,似被抽汲。或与运河过度使用、沿岸开发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