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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仓惶出城

子时三刻,废弃漕船底舱。

黑暗像浓稠的墨汁,灌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。林暖背靠舱壁,一只手按在妹妹林柔的嘴上——不是捂住,只是轻轻贴着,防止她在昏睡中发出声音。另一只手握着从船上拆下来的半截柴刀,刀刃锈迹斑斑,但握柄处的缠布还结实。

他闭着眼睛,用耳朵听。

舱板上面,脚步声杂乱,至少有三人。靴底踩在腐朽的甲板上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像随时会踩塌。

“这破船废了三年,舱底都该烂透了吧?”一个年轻的声音说,带着不耐烦。

“高公公说了,掘地三尺也要找。”另一个声音低沉些,“那小子带着病母幼妹,跑不远。码头这一带,能藏人的地方就这么几处。”

第三个声音最冷:“少废话。甲板搜过了,下底舱。”

“咚、咚、咚”——有人用刀鞘敲击舱板,试探下面的虚实。敲击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,震得林暖耳膜发麻。

林柔在他怀里动了动,似乎要醒来。林暖赶紧把半粒行军丹塞进她嘴里,手指按在她唇上示意噤声。药丸融化,小姑娘又安静下来,呼吸变得平稳——行军丹除了镇痛提神,还有抑制咳嗽的作用。

“下面有夹层!”敲击声忽然停在一处,那个冷声音说,“声音不对,空的!”

林暖的心跳骤停了一瞬。他们发现了密道入口?还是舱底另有空间?

“撬开看看。”低沉声音说。

“嘎吱——”舱板被撬动的声音,木屑簌簌落下,掉在林暖头上。他握紧柴刀,计算着距离——如果舱板被撬开,他就拼了。柴刀虽钝,但全力劈砍,至少能伤一个。然后趁乱带妹妹从破洞跳水,虽然洛水湍急,但总比落在内侍省手里强。

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紧接着是“吱吱”的尖叫!

“什么玩意儿!”

“老鼠!好大一只!”

“晦气!这破地方老鼠成精了!”

是那只在舱底住了三年的硕鼠。它从角落窜出,撞翻了什么器具,引起一阵骚乱。林暖听出,那只老鼠逃窜的方向正好经过舱板被撬的地方,追兵的注意力被引开了。

“算了,这底下全是老鼠窝,藏不了人。”年轻声音说,“去搜别处吧。”

“再搜一遍。”冷声音坚持,“高公公说了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那小子值百两金,够咱们花半辈子了。”

又一阵翻找声。这次,他们离破洞更近了。林暖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汗味和皮革味——这些人已经搜了大半夜,也很疲惫了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林柔的呼吸又开始急促,行军丹的效果在减弱。林暖感觉到她在发抖,是发烧的寒战,也是恐惧的颤抖。他收紧手臂,把妹妹抱得更紧些,用体温温暖她。

忽然,舱板上面安静下来。

走了?

不,脚步声还在,只是远了,往船头方向去了。接着是下船的“咚咚”声,三人似乎真的离开了。

但林暖不敢动。王掌柜教过他:追兵有时会假装离开,等目标自己出来。他屏住呼吸,继续听。

果然,片刻之后,船外传来低语:

“真没人?”

“没有,全是老鼠屎。”

“去搜下一艘。码头还有五条废弃船,挨个搜。”

脚步声彻底远去。

林暖又等了一刻钟,确认外面再无声响,才缓缓松开妹妹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。柴刀还握在手里,掌心全是汗。

“哥哥……”林柔虚弱地睁开眼睛。

“嘘,再等等。”林暖低声说。
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——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三样东西:昆仑镜碎片、婉儿血书、父亲遗留的罗盘。布包最底层,还有郑三娘给的玉扣和王掌柜给的镇魔司客卿令。

这些东西,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。

他把布包重新包好,贴身藏好。又检查了腰间的“婉心”匕首和短刀,确认都在。

“柔儿,我们要走了。”他把妹妹扶起来,“能走吗?”

林柔点点头,但站起来的瞬间就晃了一下。高烧虽然退了,但体力透支严重,走路都困难。

林暖蹲下身:“我背你。”

他把妹妹背在背上,用撕下的布条固定好。林柔很轻,像一片羽毛,但此刻这重量却让他感到踏实——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,他必须保护好她。

破洞外,洛水在夜色中流淌,水声潺潺。月光被云层遮蔽,只有零星几点星光,勉强照亮河面。

林暖探头观察。码头上空无一人,但远处有灯火移动——是金吾卫的夜巡队。宵禁时间,街上不允许有行人,码头更是禁区。

他回忆王掌柜交代的路线:从废弃码头往东,沿河滩涂走三里,到上游的“永丰号”停泊处。不能走大路,只能走河滩,虽然泥泞难行,但隐蔽。

“走了。”

他纵身一跃,落入水中。

七月初五,子时末。

洛水河滩的淤泥深及小腿,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脚,发出“噗嗤噗嗤”的声响。林暖背着林柔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速度很慢。

更危险的是金吾卫的夜巡队。他们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经过,举着火把,沿着河岸巡逻。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格外显眼,老远就能看见。

林暖按照《镇魔司秘录》里记载的“敛息术”,调整呼吸,放慢脚步。这种术法本来是用来隐藏气息躲避妖邪的,此刻用来躲巡逻兵,倒也合适。

他闭气,缓行,每一步都踩得极轻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遇到巡逻队靠近,就立刻趴下,借着滩涂上的芦苇丛隐蔽。

就这样走走停停,三里路走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
林柔在他背上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行军丹的药效还在,她暂时不会醒来。林暖感到庆幸——如果妹妹醒着,看到这漆黑冰冷的河滩,听到远处巡逻兵的呼喝,恐怕会害怕。

前方出现灯光。

不是巡逻队的火把,是船上悬挂的风灯。橘黄色的光晕在河面上摇曳,映出一条大船的轮廓——长约十二丈,船头高翘,船身宽大,正是粟特商船“永丰号”。

船静静地停泊在岸边,缆绳系在木桩上。甲板上有人影走动,似乎在准备起航。

林暖没有贸然上前。他躲在一丛芦苇后面,仔细观察。

船头站着一个胡人打扮的汉子,四十来岁,深目高鼻,留着浓密的络腮胡,头戴绣花小帽,身穿窄袖长袍。他正和身边一个大副模样的人说话,说的是带着口音的汉语:

“时辰差不多了,该起了。”

“当家的,再等等。”大副是个汉人,三十多岁,精瘦干练,“郑三娘说的人还没到。”

“宵禁时间,他能不能出城都是问题。”胡人汉子皱眉,“我们不能等太久,天亮前必须过水门。”

“再等一刻钟。”

林暖听出,那胡人汉子应该就是船主康老四,粟特人,汉名康万年。大副虽然也是汉人,但似乎对郑三娘交代的事很上心。

他正要现身,忽然看见下游方向又走来一队巡逻兵。这次不是金吾卫,是穿着便服但步伐整齐的几个人——内侍省的察事听子!

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?林暖心下一紧。难道是跟踪来的?还是码头那边搜完了,扩大搜索范围?

察事听子举着火把,沿着河岸搜索。眼看就要搜到“永丰号”附近。

不能等了。

林暖深吸一口气,从芦苇丛中站起身,快步向“永丰号”走去。他故意放重脚步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踩水声。

“谁!”船上立刻有人喝问。

“郑三娘让我来的。”林暖压低声音。

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。康老四和大副都看向他,眼神警惕。

“路引。”康老四伸出手。

林暖从怀里掏出王掌柜伪造的路引和户牒。康老四接过去,凑到风灯下细看。他看得很仔细,不只是看文字,还用手指摩挲纸张,感受印章的凹凸。

大副也凑过来看,忽然低声说:“当家的,这画像……”

他指着路引上“林文”的小像——虽然是画的别人,但和王掌柜给的易容面具有几分相似。更重要的是,路引上的印章确实是真的扬州户曹印。

康老四点点头,把路引还给林暖:“郑三娘的人,我信。”

但大副仍有疑虑:“当家的,这可是海捕文书上的钦犯……”

“粟特人讲信誉。”康老四瞪了他一眼,“二十年前,我在洛阳被仇家追杀,是郑三娘救了我全家的命。这恩情,得还。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再说,这船底夹层里,谁没藏过违禁货?去年那批吐蕃犀角,上个月那箱高丽人参,不都是你经手的?”

大副不说话了。

康老四转向林暖:“上来吧。不过话说在前头,我只能送你到楚州。最后一段邗沟,盐铁使查得严,我保不住你。”

“明白。”林暖点头,背着林柔上了跳板。

“永丰号”货舱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,空气中弥漫着丝绸的清香和瓷器的土腥味。康老四带着林暖走到最里面,移开几个装着瓷器的木箱,露出舱壁上的一个暗门。

暗门很小,仅容一人弯腰通过。里面是个狭小的空间,长宽各约四尺,高不过五尺,勉强能容两人蜷坐。壁上有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孔,透进些许河风,但依然闷热难耐。

“这是藏私货的地方。”康老四说,“委屈你们了。白天不能出来,夜里人少时,可以出来透透气。食物和水,我会让人送进来。”

林暖把林柔放下来,让她靠坐在角落。小姑娘还在昏睡,脸色苍白,但呼吸平稳。

“多谢康老板。”

“别谢我,谢郑三娘。”康老四摆摆手,“对了,这个给你。”

他递进来一块木牌,巴掌大小,刻着奇异的符号——火焰形状,周围有日月星辰。

“这是我们祆教的护身符。”康老四解释,“到楚州码头,下船往东走半里,有家‘波斯酒肆’,老板叫阿罗憾,是我们祆教的祭司。你给他看这个,他会帮你安排去扬州的路。”

林暖接过木牌,入手温润,像是某种特殊的木材。

“祆教……拜火的?”

“对,拜火,拜光明。”康老四笑了笑,“我们粟特人走南闯北,就靠火和信誉。你休息吧,丑时初过水门,到时候可能有检查,千万别出声。”

他关上暗门,外面传来木箱被移回原位的声音。暗格里陷入黑暗,只有通风孔透进一丝微光。

林暖摸索着坐下,背靠舱壁。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:船员走动的脚步声,缆绳摩擦的声响,还有隐约的水声。

林柔靠在他肩上,睡得很沉。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,烧退了,但还是很虚弱。这孩子今天经历了太多:母亲去世,连夜逃亡,现在还躲在这暗无天日的货舱里。

“哥哥……”林柔忽然梦呓,“爹……爹在山上……好多雾……”

山上?雾?青城山?

林暖心下一动。妹妹的天眼开了,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。她梦见父亲在山上,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?

他拿出父亲留下的罗盘。铜制的指针在黑暗中微微发亮,始终指向西南——剑南道方向。罗盘底部的刻字“青城山,鬼市,丙寅位,望乡台”,在微光中隐约可见。

父亲真的在青城山吗?还活着吗?那个“望乡台”是什么地方?鬼市又是什么样子?

太多疑问,没有答案。

他收起罗盘,又拿出昆仑镜碎片。镜面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青光,映出他模糊的倒影。这镜子能照妖邪真身,但怎么用?婉儿血书上说,取《长生术补卷》需要“纯阳之体、至孝之心、无悔之志”,他符合吗?

还有母亲临终前的嘱托:找到父亲,告诉婉儿姐姐的仇不报了,太平公主是冤枉的……

这些事,一件比一件难。

但再难,也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