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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王掌柜的抉择

四人来到酒窖。

酒窖里堆满了酒坛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。郑三娘走到最里面的墙角,移开几个空酒坛,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。洞口黑漆漆的,往下延伸,有石阶。

“密道是太平公主时期建的,通往隔壁绸缎庄的地下仓库。”郑三娘点燃一盏油灯,“我走在前面,王掌柜断后。林暖,你扶着柔儿,跟紧我。”

她率先钻了进去。林暖扶着林柔跟上,王掌柜最后,把酒坛移回原位,掩盖洞口。

密道很窄,只能弯腰前行。石阶潮湿,长满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空气中有股霉味,混合着泥土和某种说不出的腐败气息。

走了约莫十丈,密道变得平坦,但更窄了,只能爬行。林暖一手举着油灯,一手扶着林柔,艰难地往前挪动。

林柔虽然吃了药,但身体虚弱,爬得很慢。有几次差点滑倒,都被林暖扶住。

“哥哥,我害怕……”小姑娘声音发颤。

“别怕,很快就到了。”林暖安慰她,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。

又爬了五丈,前面的郑三娘忽然停住了。

“怎么了?”林暖问。

“有东西。”郑三娘举起油灯,照亮前方。

灯光下,密道地面上,散落着几具白骨!

白骨已经有些年头了,衣服早已腐烂,只剩几片破布。从骨架看,是成年人,姿势扭曲,像是临死前还在挣扎。

林柔吓得尖叫一声,紧紧抓住林暖的胳膊。

“是武周时期的人。”王掌柜在后面说,“太平公主建这密道时,为了防止泄密,把工匠都灭口在这里了。”

灭口……林暖心下一寒。权力的游戏,从来都是血腥的。为了一个秘密,可以轻易夺走数条人命。

郑三娘沉默了片刻,低声念了句佛号,然后绕过白骨,继续前进。

林暖捂住林柔的眼睛,跟着爬过去。经过白骨时,他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,像是死者的怨念还未消散。

又爬了十丈,前方隐约透出微光——是出口!

郑三娘停在出口处,侧耳倾听。外面很安静,只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她轻轻推开挡板——那是一块木板,外面糊着墙纸,伪装得很好。

木板移开,外面是一个堆放布匹的仓库。架子倒了,布匹散落一地,显然被人翻找过。

“有人来过。”郑三娘脸色一变。

就在这时,仓库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:

“搜仔细点!密道出口肯定在这附近!”

“都搜三遍了,什么都没有啊。”

“上头说了,长乐坊有密道通这里,一定找出来!”

是内侍省的人!他们已经搜到绸缎庄了!

四人屏住呼吸,躲在密道口不敢动弹。油灯被王掌柜吹灭,周围陷入黑暗,只有仓库门缝透进微弱的光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有人进了仓库。

“这里也搜过了,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再搜一遍!每个角落都别放过!”

手电筒的光在仓库里扫过,几次扫到密道口的挡板。幸运的是,挡板伪装得很好,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出破绽。

搜索持续了一刻钟,那几个人的耐心似乎耗尽了。

“算了,去别处搜吧。”

“等等——你们闻,是不是有股怪味?”

林暖心下一紧。是他们身上的气味?还是密道里的霉味?

“好像……有股香味?”

“迷魂香!”郑三娘低声惊呼,“密道里有机关!”

话音刚落,密道顶部忽然洒下一些粉末!粉末很细,带着淡淡的甜香,正是迷魂香!

郑三娘反应极快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,倒出四粒药丸:“含在舌下,屏住呼吸!”

四人迅速含了解药。迷魂香的粉末飘散开来,很快充满了密道和仓库。

外面传来几声惊呼:

“什么东……”

“香……有毒……”

“扑通”、“扑通”——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
又等了一会儿,外面彻底安静了。

郑三娘轻轻推开挡板,探头看去。仓库里躺着四个人,穿着便衣,已经昏迷不醒。迷魂香是太平公主时期配制的,药效极强,没有解药的话,至少要昏睡六个时辰。

“快走。”她率先爬出去。

四人出了密道,迅速穿过仓库。仓库门虚掩着,外面是绸缎庄的后院。院子里一片狼藉,花盆被打碎,水缸被推倒,显然被彻底搜查过。

“从后门走。”王掌柜指着一个侧门。

他们刚走到后院中央,忽然,墙头上传来一声冷笑:

“果然在这里。”

四人抬头,只见墙头上站着三个人,都穿着夜行衣,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为首的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弩,箭尖对准了他们。

“察事听子的精锐。”王掌柜低声说,“麻烦了。”

墙头上的那人拉下蒙面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,眼神锐利如鹰:“王琰,郑三娘,还有……林暖。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
他竟然知道所有人的名字!连王掌柜的真名都知道!

“你们怎么……”郑三娘脸色煞白。

“幽冥鸦一直在监视长乐坊。”那人笑了,“你们进密道时,我们就知道了。故意放你们出来,是想一网打尽。”

原来如此!那些幽冥鸦不只是监视,还是在等他们进密道!这是请君入瓮的计策!

“束手就擒吧。”那人举起弩,“高公公有令,林暖要活口,其他人……死活不论。”

弩箭的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

林暖感到怀中的林柔在发抖。他握紧腰间的短刀,大脑飞速运转——怎么逃?对方有三个人,都有弩,居高临下,硬拼必死无疑。

就在这时,王掌柜忽然上前一步,挡在他们面前。

“你们的目标是我。”他说,“我跟你们走,放他们离开。”

“王掌柜!”林暖惊呼。

王掌柜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说:“记住我说的话——活着,才有希望。”

墙头上那人笑了:“王琰,你以为你有谈判的筹码?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了。”

“是吗?”王掌柜也笑了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球,“认识这个吗?”

那三人脸色一变:“雷火弹!”

“对。”王掌柜把玩着小球,“这里面装了五斤火药,一旦爆炸,方圆十丈内,尸骨无存。你们敢动,我就引爆。到时候别说活口,连灰都剩不下。”

他顿了顿:“高力士要的是活着的林暖。如果我把他炸死了,你们怎么交差?”

墙头上三人沉默了。雷火弹是镇魔司的特制武器,威力极大。如果真引爆了,别说抓人,他们自己都得陪葬。

“你想怎样?”为首那人问。

“放他们走。”王掌柜说,“我留下,跟你们回去复命。我王琰在镇魔司三十年,知道不少秘密,比林暖有价值得多。”

“王掌柜,不行!”林暖急了。

“闭嘴!”王掌柜厉声喝道,“带着柔儿,走!”

他转头看了林暖一眼,眼神复杂,有嘱托,有不舍,也有决绝:“记住,扬州是你的‘化龙之地’,也是你的‘埋骨之所’。慎之。”

化龙之地,埋骨之所……这是卦象?

墙头上的人犹豫了。他们交换了几个眼神,最终,为首那人点了点头:“好。王琰留下,其他人可以走。但如果你耍花样……”

“放心,我说话算话。”王掌柜举起雷火弹,“退后,让他们走。”

那三人从墙头跳下来,退到院门口,但弩箭依然指着他们。

郑三娘眼中含泪,但她知道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她拉住林暖:“走!”

“可是王掌柜……”

“走!”王掌柜暴喝一声,“你想让我白死吗?”

林暖咬牙,抱起林柔,跟着郑三娘往后门冲去。经过王掌柜身边时,他听到王掌柜用极低的声音说:

“活下去。去青城山,找你父亲。”

后门打开,外面是漆黑的小巷。三人冲进黑暗中,很快消失了踪影。

院子里,王掌柜独自面对三个察事听子。

“放下雷火弹。”为首那人说。

王掌柜笑了笑,忽然把雷火弹往空中一抛!

三人大惊,连忙卧倒。但雷火弹并没有爆炸,而是“噗”的一声,冒出一股浓烟——是烟雾弹!

等烟雾散尽,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。王掌柜也不见了。

“追!”为首那人气急败坏。

但夜色茫茫,哪里还有踪迹?

小巷深处,林暖抱着林柔,跟着郑三娘狂奔。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呼喝声,但越来越远。

他们跑出巷子,来到一条主街。街上还有零星的行人,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,纷纷侧目。

“分开走。”郑三娘停下来,喘着气,“我不能跟你们一起了。”

“三娘……”

“太平公主的旧部,还剩十七人。”郑三娘说,“我要带他们离开洛阳,去巴蜀寻公主。这是我欠公主的。”

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扣,塞给林暖:“刚才给你的那枚是婉儿的,这枚是我的。两枚合一,鉴真和尚才会完全信任你。”

林暖接过,感到掌心温润。

“记住,”郑三娘看着他,眼神慈祥,“你父亲是义士,你母亲是烈女,你身上流着他们的血。不要辱没了他们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“王掌柜为你卜的那卦,我也听到了。‘坎’之‘困’卦,前有深水,后有追兵,但水中藏龙。扬州水多,是你的机缘,也是你的劫数。一切小心。”

说完,她转身,消失在街角。

林暖站在原地,抱着昏昏欲睡的妹妹,望着郑三娘离去的方向,心中空落落的。

一天之内,他失去了两个最信任的人。

但他们的嘱托,还在耳边回响。

活下去。

去扬州。

去青城山。

去找父亲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紧了紧怀中的林柔,转身,向东走去。

夜色中,洛阳城的灯火渐次亮起,像是漫天星辰落入了人间。

而他,要离开这片星空,走向未知的黑暗。

但心中那团火,还在燃烧。

那是父亲留下的火种,母亲添的柴薪,王掌柜和郑三娘护住的火苗。

他要带着这团火,走下去。

走到扬州。

走到青城山。

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