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能帮我?”
“不一定。”郑三娘实话实说,“他现在是陛下的心腹,未必会念旧情。但如果他知道陛下修炼《长生术》的事,或许……会有所动摇。”
她取出一块玉佩,递给林暖:“这是婉儿姐姐的信物。你拿着它去见王毛仲,他认得。至于他帮不帮你,就看天意了。”
林暖接过玉佩。这是一块羊脂白玉,雕着凤纹,入手温润,和上官婉儿的银簪是一套的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将玉佩和匕首收好,“夫人,我还有一件事想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夜在生死典当,我看到一张人皮,是青石镇失踪三年的刘秀才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”
郑三娘脸色一变:“刘秀才?那个教书先生?”
“您认识他?”
“见过几次。”郑三娘回忆道,“三年前,他来过洛阳,说是访友。但婉儿姐姐死后,太平公主的旧部大多散了,我不知道他来洛阳找谁。”
她想了想,又说:“不过……我记得,刘秀才好像对则天皇帝晚年的历史很感兴趣。他曾经问过我一些事,关于则天皇帝最后几年的言行举止,还有……《长生术》的传闻。”
《长生术》!又是《长生术》!
林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刘秀才来洛阳,可能不是为了访友,而是为了调查《长生术》!而他的调查,可能触及了某些人的秘密,所以被灭口,做成了画皮!
“孩子。”郑三娘正色道,“如果你要查,就一定要小心。《长生术》这件事,牵扯太大了。当年则天皇帝都不敢碰的东西,现在陛下却……这里面,一定有天大的阴谋。”
林暖点头: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正说着,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三娘!三娘!不好了!”是那个伙计的声音。
郑三娘脸色一变,迅速将《臣轨》放回暗格,盖上床板,然后打开房门。
“什么事?”
伙计气喘吁吁:“外面……外面来了一队官兵,说是……说是要搜查逃犯!”
官兵?林暖心下一紧。
郑三娘却神色不变,对林暖说:“你留在这里,别出来。”
她关上门,脚步声向外走去。
林暖站在房间里,手握短剑,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官兵为什么会来?是冲着他来的,还是冲着郑三娘来的?
又或者……是冲着太平公主的旧事来的?
他透过门缝往外看,只能看到院子的一个角。但能听到嘈杂的人声,还有兵甲碰撞的声音。
官兵果然来了。而且人数不少。
他握紧匕首,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院子里,郑三娘站在井台边,面对着十几个官兵。
为首的是一名校尉,三十来岁,一脸横肉,眼神凶狠。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上下打量着郑三娘。
“你就是郑三娘?”校尉问。
“正是。”郑三娘不卑不亢,“军爷有何贵干?”
“奉张节度使之命,搜查逃犯。”校尉展开文书,“昨夜南市发生命案,有贼人潜入当铺,杀害两人后逃窜。有人看见逃犯往这个方向来了。”
张说派来的人!林暖心下一沉。果然是冲着他来的!
但郑三娘面不改色:“军爷说笑了。我这长乐坊开门做生意,来往的都是熟客,哪来的逃犯?”
“有没有,搜了才知道。”校尉一挥手,“给我搜!”
官兵们就要往里冲。
“慢着!”郑三娘喝道,“长乐坊虽是酒楼,但也是有规矩的地方。军爷要搜可以,拿搜查令来。”
校尉一愣,随即冷笑:“张节度使的手令还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郑三娘冷冷道,“按大唐律,搜查民宅,需县衙出具的正式文书。张节度使是武将,管的是军务,不是民事。他的手令,在我这儿不好使。”
校尉脸色一沉:“老太婆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张节度使的命令,你也敢违抗?”
“老身不敢。”郑三娘语气依然平静,“只是依法办事。军爷要是拿不出县衙的文书,就请回吧。”
“你!”校尉勃然大怒,拔刀出鞘,“我看你是想包庇逃犯!”
刀光闪烁,杀气腾腾。但郑三娘一动不动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军爷可想清楚了。”她说,“长乐坊虽小,但也是太平公主的旧产。当年公主虽然不在了,但这处产业,是有地契文书,在官府备过案的。你今日要是强行搜查,伤了人,砸了店,明日御史台的弹劾,恐怕张节度使也担不起。”
校尉的手停在半空,脸色变幻不定。
太平公主的名号,虽然已经过时,但余威犹在。而且郑三娘说得对,没有正式文书,强行搜查民宅,确实是违法的。如果真闹大了,张说也未必会保他。
但就这么退走,又太没面子。
正僵持着,外面又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响起:“怎么回事?”
这个声音很年轻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。
校尉回头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,连忙收刀行礼:“见过王将军!”
王将军?林暖透过门缝,看到一个青年将军骑在马上,身穿明光铠,腰佩长剑,英气逼人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,个个精悍。
“张节度使让你们来搜查逃犯?”王将军问。
“是。”校尉躬身回答,“昨夜南市当铺发生命案,逃犯可能藏匿于此。”
“可有搜查令?”
“这……张节度使的手令……”
“那就是没有了。”王将军打断他,“没有搜查令,擅闯民宅,按律当杖二十。你是自己回去领罚,还是我让人在这里行刑?”
校尉脸色煞白,连连磕头:“将军恕罪!小人这就走!这就走!”
他带着官兵,灰溜溜地走了。
王将军这才下马,走到郑三娘面前,拱手道:“三娘受惊了。”
郑三娘欠身还礼:“多谢王将军解围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王将军说,“张说的人越来越嚣张了,连基本的规矩都不讲。我已经让人去县衙备案,以后他们不敢再来骚扰。”
“将军费心了。”
王将军笑了笑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,最后落在厢房的方向。他的眼神锐利,像是能穿透门板。
林暖心下一紧,握紧了匕首。
但王将军什么也没说,只是对郑三娘道:“三娘保重,我还有军务在身,先告辞了。”
“将军慢走。”
王将军上马,带着亲兵离开了。
等马蹄声远去,郑三娘才回到厢房。
“刚才那位是……”林暖问。
“王忠嗣。”郑三娘说,“王毛仲的义子,现在是左金吾卫将军。”
王毛仲的义子!难怪会来解围!
“他是特意来帮您的?”
“算是吧。”郑三娘说,“王将军为人正直,看不惯张说的人横行霸道。而且……他父亲当年受过婉儿姐姐的恩惠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但你要记住,王忠嗣虽然正直,但他首先是陛下的臣子。有些事,不能让他知道。”
林暖明白。王忠嗣效忠的是皇帝,如果知道他们在调查《长生术》和玄宗入魔的事,恐怕不会站在他们这边。
“刚才多谢夫人了。”他真诚地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郑三娘摆手,“你娘是我的小妹,你就是我的侄子。保护你,是我该做的。”
她看了看天色:“时候不早了,你该走了。张说的人虽然暂时退走,但不会善罢甘休。长乐坊已经被盯上,你不能再待在这里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回郯王府。”郑三娘说,“那里最安全。张说的人再嚣张,也不敢搜王府。”
她想了想,又说:“另外,王毛仲那边,你先别急着去。等我安排好了,再联系你。”
“好。”
郑三娘送林暖从后门离开。临走前,她又叮嘱了一遍:“万事小心。洛阳的水,比你想的还要深。”
林暖点头,握紧怀中的匕首和玉佩,转身没入小巷。
郑三娘站在门口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
“小妹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你的孩子,和你一样倔强。希望他能平安吧。”
她关上门,回到院子里。梅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,像是某种无言的叹息。
林暖回到郯王府别院时,已经是午后。
他从后门溜进去,避开耳目,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。阿福和阿贵都不在,应该是被派出去干活了。
他关上门,坐在床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这一上午的经历,信息量太大了。太平公主未死,玄宗修炼《长生术》入魔,张说和高力士勾结,还有上官婉儿的遗书……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,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图景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两样东西:上官婉儿的匕首,还有郑三娘给的玉佩。
匕首很轻,但握在手里,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。这不仅仅是武器,更是一段历史的见证,是三个女子之间深厚情谊的象征。
玉佩温润,凤纹精致。王毛仲看到它,会作何反应?他会念及旧情,还是选择效忠皇帝?
林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去试一试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张三,在吗?”是周长史的声音。
林暖迅速将东西藏好,然后开门:“周先生。”
周长史看了看他,低声道:“殿下要见你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对。”
林暖跟着周长史来到书房。李琮正在看一张地图,见他进来,抬头问道:“怎么样?”
林暖将长乐坊的经历说了一遍。当他说到太平公主未死时,李琮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,似乎早就知道。但当他说到《长生术》和玄宗入魔时,李琮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确定?”李琮问,声音很低。
“上官婉儿的遗书上是这么写的。”林暖说,“郑夫人翻译的武周新字,应该不会错。”
李琮站起身,在房间里踱步。他的脚步很重,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。
“《长生术》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听说过这本书。则天皇帝晚年,确实得到过一本奇书,据说能让人长生不老。但她看完之后,就把它锁起来了,还下令任何人不得提及。”
“陛下是怎么得到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琮摇头,“可能是宫里有人献上的,也可能是他自己找到的。但如果是真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。”
“什么事情?”
“陛下这几年性情大变,猜忌多疑,沉迷方术,宠信奸佞。”李琮说,“朝中忠直之臣被贬,阿谀之辈上位。太子被废,诸王被猜忌……这些事,如果只是普通的帝王心术,未免太过。但如果是修炼邪术,心智迷失,那就说得通了。”
林暖想起郑三娘的话。她说玄宗眉间有黑气,是入魔的征兆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。
李琮沉默良久,才说:“先按兵不动。这件事牵扯太大,贸然行动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李琮打断他,“你娘的仇,还有那些失踪的人,都要讨个公道。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我们需要证据,需要更多的线索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一张纸,递给林暖:“这是周先生查到的,关于画皮鬼当铺的更多信息。”
林暖接过。纸上列着一些名字和地址,都是洛阳城中的达官贵人。其中几个名字,他听说过——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
“购买画皮面具的人。”李琮说,“或者说,可能购买过的人。”
林暖心下一凛:“殿下怎么查到的?”
“有钱能使鬼推磨。”李琮淡淡地说,“周先生在洛阳经营多年,有些人脉。而且……这些贵人,有些特殊癖好,并不是什么秘密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:“比如这位,礼部侍郎赵明诚,年过六十,却纳了十几房小妾,个个貌美如花。但他本人,又老又丑。你说,他凭什么吸引那些年轻女子?”
画皮面具!林暖明白了。赵明诚可能是戴了画皮面具,伪装成俊美男子,骗取了那些女子的芳心!
“还有这个。”李琮指向另一个名字,“监察御史刘文,三年前还是个穷书生,现在却成了朝中新贵,而且容貌大变,判若两人。”
又是一个!
“这些只是冰山一角。”李琮说,“画皮面具的生意,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大。而且……不只是在洛阳。”
“还有其他地方?”
“长安,扬州,益州……都有类似的传闻。”李琮说,“如果这都是真的,那高力士和张说的图谋,可能遍布全国。”
林暖感到一阵寒意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个阴谋的规模,就太可怕了。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继续查。”李琮说,“但要从长计议。你先休息几天,养好伤。等风声过了,我们再行动。”
“可是王毛仲那边……”
“先别去。”李琮果断地说,“王毛仲是陛下的心腹,立场不明。贸然接触,太危险。”
林暖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李琮坚定的眼神,只能点头:“是。”
“你回去吧。”李琮摆手,“记住,这几天不要出门。张说的人还在找你,别让他们发现。”
林暖行礼退出。
回到房间,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心中思绪万千。
母亲、上官婉儿、太平公主、郑三娘……这些女子的身影在他眼前交织。她们都卷入了权力的旋涡,最终或死或囚,或隐姓埋名。
而现在,轮到他了。
他握紧匕首,感受着上面的纹路。婉心,婉儿之心。这匕首上,寄托着怎样的意志和嘱托?
窗外传来鸟鸣声,清脆悦耳。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,洒在地上,温暖而宁静。
但林暖知道,这宁静只是表象。
洛阳的水,确实很深。而他,已经踏进去了。
他闭上眼睛,决定先睡一觉。养精蓄锐,才能应对接下来的挑战。
夜色渐深,郯王府别院安静下来。
但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有些事情正在发生。
长乐坊里,郑三娘坐在院中,对着梅花树独酌。月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映出淡淡的银光。
她举起酒杯,对着虚空敬了敬。
“婉儿姐姐,小妹……你们的孩子长大了。他很像你们,倔强,勇敢,善良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会保护他的,就像当年你们保护我一样。”
一饮而尽。
而在皇宫深处,一座阴暗的密室里,烛火摇曳。
一个人影坐在蒲团上,面前摊着一本古旧的书籍。书页是黑色的,上面的字迹是暗红色的,像是用血写成。
那人低声念诵着晦涩的咒语,周身弥漫着一股黑气。黑气越来越浓,几乎要将他吞没。
他的眉间,确实有一道黑气,像是某种邪恶的印记。
门外,一个宦官跪伏在地,不敢抬头。
“高公公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嘶哑难听,“事情办得怎么样了?”
“回陛下,张说已经派人去查了,但还没找到那个叫林暖的小子。”高力士恭敬地回答。
“一定要找到他。”那人——正是当今天子李隆基——缓缓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,透着疯狂和贪婪,“寒玉……则天皇帝留下的寒玉……一定要拿到手!”
“是。”高力士叩首。
“还有,太平那边……”李隆基顿了顿,“看紧点。别让她死了,但也别让她好过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李隆基重新闭上眼睛,继续念诵咒语。黑气翻涌,将他完全包裹。
密室里,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诵经声。
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