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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初一之约

江南的秋雨最是缠绵。

林暖从苏州回来已经半个月,雨也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。小院的青石板路上长出了薄薄的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院墙角的野菊开得正盛,在雨中垂着头,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。

林柔的病,就像这江南的秋雨,来得悄无声息,却缠绵不去。

起初只是咳嗽,林暖以为是着凉,去药铺抓了几副治风寒的药。但喝了三天,不见好转,反而加重了。咳嗽从白天咳到夜里,咳得小脸通红,浑身是汗。林暖又请了郎中,这次郎中把脉良久,眉头紧锁。

“不是普通的风寒。”郎中收回手,“是肺痨的征兆。”

肺痨!

林暖如遭雷击。他知道肺痨是什么病——村里以前有人得过,咳血,消瘦,最后不治身亡。

“先生,您确定吗?我妹妹才十二岁……”

“病症初起,还有救。”郎中写方子,“但需要好药,而且要快。拖久了,肺脉受损,就难治了。”

林暖接过方子。上面写着十几味药,他大多不认识,但认得其中几味:川贝、雪梨、燕窝、冬虫夏草……都是名贵药材。

“这一副药多少钱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单是川贝和冬虫夏草,就要五两银子。”郎中叹道,“而且要吃三个月,每天一副,不能断。断了,前功尽弃。”

三个月,每天五两……那就是四百五十两!

林暖手一抖,方子差点掉地上。他从青石镇带出来的银子,加上李秀才和王掌柜给的,总共不到一百两。这半个月租房、抓药、生活,已经花了二十多两。剩下的钱,连半个月的药都买不起。

“先生,有没有便宜点的方子?”他声音发干。

“有,但效果差很多,可能治标不治本。”郎中摇头,“小姑娘年纪小,用猛药还能救回来。用普通药,就算暂时压住,将来也会落下病根,年年复发。”

林暖沉默了。他看着床上昏睡的妹妹,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——刚才咳得太厉害,疼哭了。

“先生,您先开三天的药,钱我明天送来。”他说。

郎中点点头,又开了个便宜些的方子:“这方子能止咳,但治不了根。你先用着,赶紧筹钱。”

送走郎中,林暖回到屋里。母亲坐在床边,握着林柔的手,默默流泪。

“暖儿,柔儿她……”

“娘,您别担心,我有办法。”林暖强作镇定,“您先照顾柔儿,我出去一趟。”

他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坐在床上,脑子飞速转动。

钱,需要钱。很多钱。

去哪里弄?

做豆腐卖?来不及,而且江南人不爱吃豆腐,卖不上价。

找王掌柜借?不行,已经欠他太多人情,而且王掌柜现在处境也不安全。

偷?抢?他想都没想就否决了。父亲教过他,做人要堂堂正正,哪怕穷死,也不能做亏心事。

那就只剩一条路了——履行与王掌柜的约定,送豆腐到土地庙。

王掌柜说过,镇魔司会高价收购“那种豆腐”。虽然不知道他们要豆腐干什么,但既然肯出高价,肯定有他们的理由。而且,清虚子留下的绢书上说,每月初一送豆腐可以延缓封印解开,这也符合镇魔司的利益。

问题是,他现在在江南,土地庙在宜阳县,相隔千里。怎么送?

除非……江南也有土地庙,也有类似的约定?

林暖想起王掌柜给他的那块木牌,上面刻着“风”字。王掌柜说凭此物可以在各地的联络点寻求帮助。也许,江南的镇魔司联络点,也有送豆腐的任务?

他决定试试。

江南的镇魔司联络点,王掌柜告诉过他,在杭州的“听雨楼”。

听雨楼不是茶楼,也不是酒楼,而是一家琴馆,专门教授古琴。馆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,姓苏,据说琴艺江南第一。

从林暖住的小镇到杭州,坐船要两天。林暖等不及了——林柔的病不能拖。他花了一两银子,雇了辆马车,日夜兼程,第二天傍晚就到了杭州。

杭州比苏州更繁华,西湖烟波浩渺,断桥残雪,景色如画。但林暖无心欣赏,按照地址找到了听雨楼。

琴馆在西湖边的一座小院里,白墙黑瓦,竹林掩映。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面传来悠扬的琴声,如泣如诉,如怨如慕。

林暖敲了敲门。一个青衣小婢开门:“请问找谁?”

“我找苏馆主。”林暖说。

“馆主正在授课,请问有预约吗?”

林暖掏出那块“风”字木牌。小婢看见木牌,脸色微变:“请稍等。”

不一会儿,一个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走了出来。她约莫三十五六岁,容貌清丽,气质高雅,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。

“你是‘听风’?”她打量着林暖。

“是。”林暖点头,“王掌柜让我有事可以来找您。”

“进来说。”苏馆主把他让进内室,关上门,“王掌柜还好吗?”

“还好,但处境不太安全。”林暖把最近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,省略了细节,只说了林柔病重需要钱,他想知道江南这边有没有送豆腐的任务。

苏馆主听完,沉默良久,才说:“有是有,但很危险。”

“有多危险?”

“内侍省的人已经渗透到江南了。”苏馆主压低声音,“三天前,我们在苏州的一个联络点被端了,死了三个人。杭州这边也不安全,我这两天正准备转移。”

林暖心一沉。连江南都不安全了吗?

“那送豆腐的任务……”

“还在继续,但交接地点改了。”苏馆主说,“原来是在城外土地庙,现在改到西湖边的一艘画舫上。时间是每月初一子时,送三块特制豆腐。”

“特制豆腐?是……用寒玉镇过的那种吗?”

苏馆主惊讶地看着他:“你知道?”

“知道一点。”林暖说,“我家以前就是做这种豆腐的。”

苏馆主眼神复杂:“原来你就是林啸天的儿子。我听王掌柜提起过你,但没想到……没想到你这么年轻。”

她站起身,在房间里踱了几步:“林暖,送豆腐的任务我可以交给你,报酬也很丰厚——一次十两银子。但风险很大,万一被内侍省的人发现,你和你家人都活不了。你要想清楚。”

十两银子!三次就是三十两,够林柔吃六天的药。如果长期做下去……
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林暖说,“但我需要先预支一个月的报酬,给我妹妹抓药。”

苏馆主看着他:“你妹妹的病,需要多少钱?”

“郎中说要每天五两,吃三个月。”

“那就是四百五十两。”苏馆主沉吟片刻,“我可以预支你一百两,剩下的,你通过完成任务慢慢还。但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第一,不能告诉任何人你的身份和任务,包括你母亲。”苏馆主说,“第二,如果被抓,宁死也不能出卖镇魔司。”

林暖点头:“我答应。”

苏馆主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,打开,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,整整一百两。

“这是预支的报酬。另外,这是做特制豆腐需要的材料。”她又拿出一个小瓷瓶,“寒玉粉,每次做豆腐时加一钱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”

林暖接过瓷瓶。瓶子很轻,摇了摇,里面有细微的沙沙声。

“寒玉粉遇灵力会发光。”苏馆主说,“这是为了追踪。如果豆腐在中途被调包,或者接收的人有问题,我们可以通过发光追踪到位置。”

原来如此。难怪镇魔司要这种豆腐——不只为延缓封印,也为追踪。

“那接收豆腐的人是谁?”林暖问。
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苏馆主脸色严肃,“你只管送,送到就走,别多停留,别多打听。这是为你好。”

林暖明白了。这就是个传递信息的媒介,豆腐里可能藏着别的什么东西,但他不需要知道。

“下次送豆腐是什么时候?”

“四天后,十月初一。”苏馆主说,“子时,西湖‘明月舫’。船头会挂一盏红灯笼,你上去后把豆腐放在桌上就走,不要说话,不要停留。”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苏馆主又交代了一些细节,给了林暖新的路引和地址——他在杭州的临时住处。林暖揣好银子和寒玉粉,离开了听雨楼。

回去的路上,他在药铺抓了最好的药。郎中看见他拿出十两银子,眼睛都直了。

“小伙子,你……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郎中忍不住问。

“借的。”林暖含糊道,“先生,麻烦您开最好的药,一定要治好我妹妹。”

“放心,有这些好药,三个月后,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妹妹。”

林暖提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回到住处时,天已经黑了。林柔又咳了一阵,刚睡着。林氏坐在床边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
“娘,药买回来了。”林暖轻声说。

林氏看见那么多药材,吓了一跳:“暖儿,这……这得多少钱?咱们哪有那么多钱?”

“娘,您别担心,钱我有办法。”林暖扶着母亲坐下,“我在杭州找了个活计,给一个大户人家当护院,月钱二十两。预支了三个月的工钱,够柔儿吃药了。”

他撒了个谎。他不能说镇魔司的事,只能编个合理的理由。

“护院?”林氏担心地问,“危险吗?会不会……”

“不危险,就是看家护院,很轻松。”林暖笑着说,“娘,您就放心吧。柔儿的病最重要,其他都不是事。”

林氏看着儿子,眼泪又掉下来:“暖儿,苦了你了。都是娘没用,帮不上忙……”

“娘,您说的什么话。”林暖抱住母亲,“咱们是一家人,互相扶持是应该的。等柔儿病好了,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。”

那天晚上,林暖煎药到深夜。药罐咕嘟咕嘟地响,药味弥漫整个小院。他守着火,看着跳动的火苗,心里盘算着四天后的事。

送豆腐。

看似简单,实则危险。

但他没有选择。

为了妹妹,再危险也要去。

接下来的三天,林暖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事是照顾林柔。他每天按时煎药,喂药,观察妹妹的病情。好在药对症,林柔的咳嗽渐渐轻了,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了。脸色也恢复了些红润。

第二件事是做豆腐。他在院子里支起小石磨,买来上好的黄豆,按照父亲教的方法,泡豆、磨浆、煮浆。不同的是,在点卤之前,他加入了寒玉粉。

一钱寒玉粉,细如尘埃,撒入豆浆中,瞬间就消失了。但豆浆的温度明显下降,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冰花。林暖小心地点卤,看着豆浆慢慢凝结成豆花。

这次的豆花和以前不同——颜色泛着淡淡的青色,质地更细腻,像凝脂。他舀进铺好纱布的木框里,压上重物。一个时辰后,豆腐成型了。

打开纱布,三块青色的豆腐出现在眼前。每块约莫一尺见方,两寸厚,表面光滑如镜,泛着幽幽的青光。摸上去冰凉,但不是冰块那种刺骨的冷,而是一种温润的凉,像上好的玉石。

这就是特制豆腐。

第三件事是准备包装。苏馆主说过,豆腐要用油纸包三层,每层之间夹一层锡箔。锡箔能隔绝灵力探测,防止被人发现。

林暖买来油纸和锡箔,仔细地包好三块豆腐。包完后,豆腐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油纸包,没什么特别。但林暖知道,这里面藏着寒玉粉,遇灵力会发光。

一切准备就绪,只等十月初一。

初一这天,从早上开始,林暖就心神不宁。他练剑时几次走神,“切”字诀练得乱七八糟。最后索性不练了,坐在院子里发呆。

林氏看出儿子有心事,但没多问。只是中午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鱼,柔声说:“暖儿,多吃点,晚上要出门,得有力气。”

林暖鼻子一酸。母亲什么都知道,只是不说破。

傍晚,林暖换上黑色的夜行衣——这是苏馆主给的,布料特殊,能一定程度隔绝灵力探测。他把包好的豆腐装进竹篮,盖上布。

“娘,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
“小心点。”林氏握了握他的手,“早点回来。”

林暖点点头,推门出去,融入夜色中。

从住处到西湖,要走半个时辰。林暖专挑小巷,避开了繁华的街道。杭州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些,但西湖边依然热闹——画舫游船,灯火通明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。

他按照苏馆主的描述,找到了“明月舫”。那是一艘中等大小的画舫,停在西湖较僻静的一角,船头果然挂着一盏红灯笼。船上看不见人影,但能感觉到有人在里面。

林暖深吸一口气,提着竹篮上了船。

船舱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,摆设很简单: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香炉。香炉里燃着香,气味很特别,像是檀香,又像是药香。

一个黑衣人坐在桌边,背对着他,看不清脸。

林暖把竹篮放在桌上,转身就走。

“等等。”黑衣人忽然开口,是个女子的声音,很年轻。

林暖停住,但没有回头。

“豆腐里加了寒玉粉?”女子问。

林暖心里一紧。她怎么知道?

“别紧张,是自己人。”女子转过身——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容貌清秀,但眼神锐利,“我是苏馆主的徒弟,青鸾。师父让我来接收豆腐,顺便告诉你一些事。”

林暖这才转过身:“什么事?”

青鸾走到桌边,打开竹篮,取出豆腐。她手指在豆腐表面轻轻一划,豆腐立刻发出淡淡的青光——寒玉粉遇到灵力,发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