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暖在县衙厢房里被软禁的第五天,赵康终于带来了消息。
“你母亲和妹妹到了。”赵康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搀扶着的林氏,还有紧紧抓着母亲衣角的林柔。
“娘!柔儿!”林暖冲上前,却被守卫拦住了。
林氏的脸色比在河阳县时更苍白了,舟车劳顿让她看起来摇摇欲坠。但看到儿子,她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暖儿……你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,娘,您呢?路上辛苦吗?”
“还好……”林氏咳嗽了两声,“赵大人对我们很照顾。”
赵康摆摆手,侍女退下,守卫也退出房间,关上了门。房间里只剩下赵康、林暖一家三口。
“坐吧。”赵康自己先在主位坐下。
林暖扶着母亲坐下,林柔挨着哥哥,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袖子。
“林夫人,”赵康看着林氏,“有些事,我想问问你。”
林氏低着头:“大人请问。”
“你丈夫林青山,本名是不是林啸天?”
林氏浑身一震,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了赵康一眼,又看了看儿子,终于缓缓点头:“是。”
林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耳听见母亲承认,还是如遭雷击。
“他当年在上阳宫当侍卫副统领,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林氏声音很轻,“我们就是在洛阳认识的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隐姓埋名到青石镇?”
林氏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为了……为了躲避追杀。”
“谁的追杀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氏摇头,“啸天从来没跟我说过。他只说,有人要杀他,要抢他手里的东西。我们得躲起来,躲得越远越好。”
赵康盯着她:“他手里的东西,是不是一块玉?”
林氏的手攥紧了衣角:“是。”
“那块玉现在在哪里?”
“暖儿已经交出去了。”林氏说,“交给宜阳县的王掌柜了。”
“王掌柜说玉被镇魔司拿走了。”赵康说,“但我查过了,镇魔司最近没有任何关于收缴寒玉的记录。要么王掌柜在撒谎,要么……玉根本就没到镇魔司手里。”
林暖心里一紧。王掌柜骗了他?可是为什么?
“林夫人,”赵康换了个问题,“你丈夫和上官婉儿,是什么关系?”
林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:“大人……怎么知道婉儿姐姐?”
“宫里很多人都知道,林啸天经常借着送豆腐的便利,去看望被软禁的上官婉儿。”赵康说,“而且奇怪的是,没人阻止。好像有人默许了这种接触。”
林氏的眼泪涌了出来:“啸天……啸天是受人所托。”
“受谁所托?”
“太平公主。”林氏哽咽道,“婉儿姐姐被贬后,太平公主暗中保护她,派啸天定期去看望,确保她安全。”
“太平公主为什么要保护上官婉儿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婉儿姐姐手里,有太平公主需要的东西。”林氏擦擦眼泪,“具体是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啸天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事。”
赵康陷入沉思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林氏压抑的抽泣声。
过了很久,赵康才开口:“林夫人,你丈夫去世前,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?比如……钥匙?地图?或者书信?”
林氏摇摇头:“没有。他只留下豆腐坊,还有……”她看了儿子一眼,“还有一本册子,说要等暖儿长大了再给他。”
“册子在哪里?”
“在河阳县的院子里,埋起来了。”林暖接过话,“我已经告诉赵大人了。”
赵康点点头:“我已经派人去取了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氏:“林夫人,你说你丈夫是为了躲避追杀才隐姓埋名。那你知不知道,追杀他的人,可能是谁?”
林氏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可能是……镇魔司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啸天说过,镇魔司一直在找那块玉。”林氏说,“他说,那块玉里藏着天大的秘密,谁得到它,谁就能……就能动摇国本。”
赵康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动摇国本?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不知道,啸天没说。”林氏摇头,“他只说,那玉不能现世,否则天下必乱。”
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林柔小声问:“哥,爹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吗?”
林暖握紧妹妹的手:“不知道,但哥会查清楚的。”
赵康站起身,在房间里踱了几步,忽然停住:“林暖,你想不想知道你父亲真正的死因?”
林暖猛地抬头:“您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,但我可以帮你查。”赵康说,“不过,你得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回青石镇,去豆腐坊。”赵康说,“你父亲在那里住了十几年,一定留下了什么线索。我们一起去找。”
林暖心里一沉。回青石镇?去豆腐坊?赵康到底想干什么?
“赵大人,豆腐坊已经查过了,什么都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不,一定有。”赵康很肯定,“你父亲那样的人,不可能什么都不留。也许有些东西,只有你能找到。”
他走到林暖面前:“明天一早,我们就出发。你,我,还有你母亲和妹妹都去。找到线索,我就帮你们查清真相,还你父亲清白。”
林暖看着母亲苍白的脸,看着妹妹害怕的眼神,知道自己没有选择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第二天清晨,一支车队离开了县城。
车队不大,三辆马车,十来个护卫。林暖一家坐在中间的马车里,赵康坐在前面的马车里,护卫骑马随行。
马车里很安静。林氏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,林柔靠在哥哥身边睡着了。林暖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,心里乱糟糟的。
赵康到底想找什么?真的只是父亲留下的线索吗?还是……地宫的入口?
想起地宫里的那扇石门,想起石门后的玉匣,想起玉匣底部“玉已取走,勿再追寻”的字。如果赵康发现地宫已经被打开过,玉已经不见了,会怎么想?
一定会怀疑自己。
可是玉确实不在自己手里了。王掌柜说被镇魔司拿走了,赵康说镇魔司没有记录……玉到底在哪里?
还有清虚子。那个道士到底是谁?他真的是玄都观的人吗?他托付锦囊给自己,是真的想让自己交给李泌,还是……另有目的?
谜团一个接一个,像一团乱麻,怎么也理不清。
傍晚时分,车队到了青石镇。
镇子还是那个镇子,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街上人很少,店铺大多关着门,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车队,都好奇地张望。
车队在豆腐坊门口停下。
林暖扶着母亲下车,看着熟悉的家门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几天前,他偷偷回来过,在地宫里看到了父亲的秘密。现在,他光明正大地回来,却是被人押着回来。
豆腐坊的门锁已经被砸开了。赵康先走进去,护卫紧随其后。林暖一家跟在后面。
作坊里更乱了,显然是被人翻过。工具散落一地,豆腐架倒了,墙上那块“林氏家训”的木牌掉在地上,摔成了两半。
林氏看见木牌,眼圈红了。她蹲下身,捡起木牌,小心地拼在一起。
“娘……”林暖想安慰,却不知说什么。
赵康在作坊里转了一圈,停在磨盘前。磨盘已经移回原位,看不出异常。他蹲下身,仔细检查磨盘周围的地面。
“林暖,”他忽然说,“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,这磨盘有什么特别的?”
林暖心一紧:“没有,就是普通的石磨。”
“是吗?”赵康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可我听说,有些人家会在磨盘下面修地窖,存放贵重物品。”
他盯着林暖:“你家有没有地窖?”
“有……有一个,在院子里。”林暖说,“用来放杂物的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林暖带着赵康来到后院。地窖的入口在井台旁边,盖着一块木板。他掀开木板,露出向下的台阶。
赵康让护卫点上火把,率先走下去。林暖扶着母亲跟在后面,林柔紧紧抓着哥哥的手。
地窖不大,约莫两丈见方,里面堆着杂物:破旧的家具、不用的农具、几个空缸。空气潮湿,带着霉味。
赵康举着火把,仔细查看每一面墙,每一件物品。护卫们也开始翻找,把杂物一件件搬开。
林暖心里很紧张。他不知道地窖里有没有父亲留下的东西,也不知道赵康会不会发现地宫的入口——入口在磨盘下面,不在这里。但万一……
“大人,这里有发现!”一个护卫喊道。
赵康走过去。护卫指着墙角的一块地面:“这里的声音不一样,下面是空的。”
林暖心里咯噔一下。地窖下面还有空间?
赵康蹲下身,敲了敲地面。咚咚咚,声音确实很空。他让人拿工具来,撬开地面的青砖。
砖下面是一层夯实的黄土。继续往下挖,挖了约莫一尺深,碰到了硬物——是木板。
掀开木板,下面又是一个洞口,更深,更黑。
赵康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:“果然有密室!”
他让人扩大洞口,点更多的火把。洞口够大了,他率先下去,林暖犹豫了一下,也跟着下去。
下面的空间比上面的地窖还小,只有一丈见方。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墙角堆着几个箱子。
赵康打开箱子。第一个箱子里是些旧衣服,第二个箱子里是些书籍,第三个箱子……是空的。
“就这些?”赵康皱眉,“不可能。”
他让人把箱子全部搬上去,仔细检查密室每一寸墙壁和地面。林暖也帮忙找,但他心里知道,这里应该不是父亲藏重要东西的地方。
果然,找了半天,什么也没找到。
赵康很失望,但还不死心:“再找!一定有暗格或者密室!”
护卫们又开始敲墙,一寸一寸地敲。
林暖扶着母亲坐在台阶上休息。林氏脸色很差,呼吸急促。
“娘,您没事吧?”林暖担心地问。
“没事……就是有点闷。”林氏说,“暖儿,你爹……你爹真的在这里藏了东西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暖老实说。
正说着,一个护卫忽然喊道:“大人!这里!这面墙的声音不对!”
赵康快步走过去。那是一面土墙,看起来很厚实。护卫敲了敲,发出咚咚的空响。
“砸开!”赵康下令。
护卫用铁锤砸墙。土墙很结实,砸了半天才砸开一个小洞。洞里黑漆漆的,一股更阴冷的气息涌出来。
洞口扩大,能容一个人通过。赵康举着火把照进去,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通向更深处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赵康的眼睛亮了。
林暖也惊呆了。地窖下面,竟然还有密道!父亲到底在这里藏了多少秘密?
密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。
赵康让两个护卫在前面开路,自己跟在后面,林暖一家走在中间,后面还有护卫断后。
火把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跳动,把影子投在土壁上,晃来晃去。空气又湿又冷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气味——像是陈年的香灰,又像是……腐烂的木头。
通道是向下倾斜的,走了约莫二三十步,前面出现了一扇木门。
木门很旧了,门板已经腐朽,但门框是石头的,很结实。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。
赵康让人砸开锁。护卫用铁锤砸了几下,锁就断了。
推开木门,里面是一个小石室。
石室不大,约莫一丈见方。四壁是青石砌的,顶上也是青石板。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个木盒。除此之外,空无一物。
赵康走到石桌前,小心地打开木盒。
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:一把钥匙,一封信。
钥匙是青铜的,样式古朴,柄上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——一个圆圈,里面有三条波浪线。正是镇魔司的标记!
林暖心里一震。父亲怎么会有镇魔司的钥匙?
赵康拿起钥匙,仔细看了看,脸色变得很凝重。他又拿起那封信,展开。
信纸已经发黄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是父亲的笔迹:
“后来者谨启:”
“余乃林啸天,前上阳宫侍卫副统领。此密室建于开元三年,用以藏匿一重要物品。然物品已失,余不知去向。”
“今留此钥匙,乃镇魔司秘库之钥。得此钥者,可开启镇魔司在洛阳之秘库。库中藏有武氏遗诏之副本,及镇魔司历年所查禁术、邪器之记录。”
“余得此钥,本欲毁之,然思之再三,觉其中所藏,或可揭露真相,故留待有缘人。”
“若后来者欲知余之死因,可持此钥往洛阳,寻镇魔司旧档。然切记:镇魔司已非当年之镇魔司,其中多有奸邪之辈,行事需万分小心。”
“另:余妻郑婉,乃上官婉儿侍读,所知甚多。若余已死,望后来者护其周全。”
“林啸天,绝笔。开元七年十月初九。”
看完信,赵康久久不语。他盯着那把钥匙,眼神复杂。
林暖也震惊了。父亲留下了镇魔司秘库的钥匙?还有,父亲在信里说“余之死因”,难道……父亲真的是被人害死的?
“赵大人,”他忍不住问,“这钥匙……”
赵康把钥匙和信都收起来:“这东西很重要,我先保管。”
他看了看石室四周:“看来你父亲确实在这里藏过东西,但已经被人取走了。取走的人,可能就是害死他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