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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王掌柜的交易

东郊土地庙在城外三里处,是个破旧的小庙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林暖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庙门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

他推开庙门,走了进去。

庙很小,只有一间正殿,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的泥像。泥像已经很旧了,彩绘剥落,露出里面的泥胎。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只有中间一块地方是干净的,显然是刚擦过。

林暖把食盒放在干净的地方,转身出了庙。

但他没有走远,而是躲进了庙旁的一片树林里。这里地势较高,可以清楚地看到庙门和周围的情况。

天完全黑下来了。月亮被云层遮住,只有几颗星星在天空闪烁。风吹过树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
林暖躲在树后,眼睛死死盯着土地庙。

一个时辰过去了,没人来。

两个时辰过去了,还是没人来。

林暖冻得浑身发抖,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。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,远处出现了一点灯光。

灯光越来越近,是盏灯笼。提灯笼的人穿着黑色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走到庙门口,左右看了看,推门进去。

不一会儿,他出来了,手里提着食盒。灯笼的光照在食盒上,林暖能看清上面的花纹——正是自己带来的那个。

黑衣人提着食盒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林暖悄悄跟上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
黑衣人走得很快,但林暖对地形熟悉——他前几天就来踩过点,知道哪里有藏身之处,哪里路好走。

两人一前一后,走了约莫二里地,来到一片荒坟地。这里乱坟堆堆,杂草丛生,白天都少有人来,晚上更是阴森恐怖。

黑衣人在一座大坟前停下。坟前有块石碑,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他放下食盒,在墓碑上敲了三下——两长一短。

过了一会儿,墓碑后面转出一个人。

也是个黑衣人,但身形更高大。他接过食盒,打开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
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,但因为距离远,林暖听不清。他只隐约听到几个词:“……寒气够吗?”“……第七个月……”“……看好那小子……”

说完,高大黑衣人提着食盒,转身消失在坟地深处。提灯笼的黑衣人则原路返回。

林暖犹豫了一下,决定跟踪那个高大黑衣人。他绕了个弯,从另一侧接近。

高大黑衣人走得很快,穿过坟地,进了一片树林。林暖跟到树林边,发现里面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他不敢贸然进去,正犹豫时,树林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哨响。接着,四面八方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止一个人!

林暖心里一惊,转身就跑。

身后传来追赶声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林暖拼命奔跑,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,摔倒在地。他爬起来继续跑,但已经晚了——两个人从两侧包抄过来,堵住了他的去路。

是黑衣人,一共三个,都蒙着面。

“小子,挺能跑啊。”一个黑衣人冷笑道。

林暖后退几步,背靠着一棵树: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”

“这话该我们问你。”另一个黑衣人走上前,“大半夜的,跟着我们干什么?”

“我……我迷路了。”

“迷路?”黑衣人冷笑,“从土地庙一直‘迷路’到这儿?”

林暖知道瞒不住了,索性豁出去了:“你们要的豆腐,是我送的。我只是想知道,那些豆腐被用来干什么。”

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。最先说话的那个走上前,一把扯下蒙面巾。

是个中年男人,方脸,浓眉,左脸有一道刀疤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。

“小子,好奇心太重,会没命的。”刀疤脸说。

“我只是想弄明白。”林暖硬着头皮说,“我父亲因为那块玉死了,我母亲病倒了,我们家被迫背井离乡。我有权利知道真相。”

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有胆量。可惜,有些事,知道了未必是好事。”

他挥挥手,另外两个黑衣人退后几步。

“看在你送豆腐的份上,今晚放过你。”刀疤脸说,“但是记住,下不为例。以后送豆腐,送到就走,别多事。否则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。

林暖还想问什么,刀疤脸已经转身:“送他出去。”

两个黑衣人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林暖,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。出了树林,来到大路上,他们才松开手。

“滚。”一个黑衣人冷冷地说。

林暖不敢停留,转身就跑。跑出很远,他才敢回头——黑衣人已经不见了。

他扶着路边的树,大口喘气。刚才太险了,差点就没命。

可是……可是他还是什么都没弄明白。

那些人到底是谁?真的是镇魔司的吗?他们要豆腐干什么?

正想着,他忽然感觉手心有东西。摊开手,是一小块碎布——黑色的,质地粗糙,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。

刚才被架着走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抓了一把,没想到扯下了一块布。

林暖把碎布凑到眼前仔细看。布是黑色的,但对着月光,能看见上面有暗纹——是刺绣,绣的是一种奇怪的图案:一个圆圈,里面有三条波浪线。

这是什么标志?

林暖把碎布收好,转身往家走。不管怎样,今晚的冒险至少有一个收获——他知道那些人不是好惹的,以后必须更加小心。

回到家,已是子时。

林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,发现堂屋里还亮着灯。林柔趴在桌上睡着了,听到开门声,惊醒过来。

“哥!你终于回来了!”林柔跑过来,眼圈红红的,“我都担心死了。”

“没事,就是……就是多待了一会儿。”林暖不想让妹妹担心,没说实话。

“娘呢?”

“娘睡了,但一直没睡踏实,醒来好几次问你回来没。”

林暖心里一暖,又有些愧疚。他摸摸妹妹的头:“去睡吧,我没事。”

林柔点点头,回房去了。

林暖在堂屋里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块碎布,在灯下仔细看。

黑色的布料,暗色的刺绣。那个图案——圆圈里的三条波浪线——看起来像是一种标记,但他从没见过。

正看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林暖回头,是母亲。

“娘,您怎么起来了?”

林氏披着外衣,走到桌边坐下:“睡不着。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林暖把碎布收起来。

但林氏已经看见了:“那是什么?”

林暖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了出来:“今晚跟踪那些人,从他们衣服上扯下来的。”

林氏接过碎布,在灯下看了看。当看到那个图案时,她脸色大变,手一抖,碎布差点掉在地上。

“娘,您认识这个图案?”

林氏没说话,只是盯着碎布,眼睛越睁越大,呼吸也越来越急促。

“娘?娘您怎么了?”

林氏抬起头,看着儿子,声音都在发抖:“这……这是镇魔司的标记。”

“镇魔司?您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林氏指着那个图案,“圆圈代表天,三条波浪线代表水、火、风。这是镇魔司的徽记,只有他们内部的人才知道。”

林暖心里一沉。果然是镇魔司。

“可是……镇魔司不是早就解散了吗?”他问。

“表面上是解散了。”林氏说,“但实际上,他们转入了暗处,继续活动。而且……而且现在的镇魔司,可能比当年更可怕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当年镇魔司是明面上的机构,做事还有规矩。现在转入暗处,就没什么顾忌了。”林氏叹口气,“你父亲当年……就是被镇魔司盯上的。”

林暖震惊:“父亲是被镇魔司害死的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氏摇头,“但镇魔司确实找过他,不止一次。最后一次,是在他去世前三天。那天晚上,有人敲门,我去开门,门外站着两个人,穿着黑衣,戴着斗笠。他们说要见你父亲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你父亲跟他们谈了很久,就在堂屋里。我躲在里屋,听不清他们说什么,只偶尔听到几个词:‘玉’、‘遗诏’、‘钥匙’。后来他们走了,你父亲一晚上没睡,坐在堂屋里发呆。我问他是谁,他只说是‘老朋友’,让我别管。”

林氏说到这里,眼泪流了下来:“三天后,你父亲就……就走了。走得很突然,连句遗言都没留下。现在想来,肯定跟那两个人有关。”

林暖握紧了拳头。如果真是镇魔司害死了父亲,那他……

“暖儿,”林氏抓住儿子的手,“你别冲动。镇魔司势力太大,咱们斗不过。你现在能做的,就是按他们说的做,送完七个月的豆腐,然后带着我们离开,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
“可是父亲……”

“你父亲已经死了。”林氏流泪道,“娘不能再失去你。答应娘,别去惹他们,好吗?”

看着母亲恳求的眼神,林暖的心软了。他点点头:“好,我答应您。”

但心里,他暗暗发誓——总有一天,他要查清楚父亲的死因,查清楚这一切的真相。

第二天,林暖去了趟城里最大的布庄。他拿出那块碎布,问掌柜是否见过这种布料和图案。

掌柜是个精明的小老头,接过碎布看了看,又摸了摸,摇头:“没见过。这种布是特制的,市面上没有。至于这图案……更没见过。”

“您再仔细看看。”

掌柜又看了看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这绣法……我倒是见过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“很多年前,我在洛阳一家绣庄当学徒的时候,见过类似的绣法。”掌柜回忆道,“那家绣庄专门给官府做活,绣的都是官服、官旗之类的。这种暗纹绣法,只有他们才会。”

“那家绣庄叫什么?还在吗?”

“叫‘云锦阁’,早就不在了。”掌柜说,“神龙政变后,很多给武则天做事的店铺都关门了,云锦阁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
又是武则天时期。

林暖谢过掌柜,离开了布庄。走在街上,他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镇魔司、武则天、寒玉、遗诏、父亲之死……这些事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怎么也理不清。

正走着,前面传来一阵喧哗。一群人围在布告栏前,指指点点。

林暖凑过去看。布告栏上贴着一张新告示,上面写着:

“查有妖人,以邪术惑众,私造符箓,图谋不轨。现悬赏缉拿,凡提供线索者,赏银十两;擒获者,赏银百两。”

下面画着一个人的画像,但画得很模糊,看不清五官。

围观的人议论纷纷:

“又是妖人,这都第几个了?”

“听说这些妖人都会法术,能呼风唤雨呢。”

“得了吧,真会法术还能被抓?”

“你没听说吗?最近城里出了好几起怪事,王家米铺的米一夜之间全霉了,李家布庄的布自己烧了起来……”

“真的假的?”

“千真万确!都说是有妖人作祟!”

林暖听着,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他想起昨晚那些镇魔司的人,想起他们说的“第七个月”……

难道这些“妖人”事件,和镇魔司有关?

他不敢多想,匆匆离开了。

回到家里,林柔正在做饭。林暖去里屋看母亲,林氏今天精神好了些,正在缝补衣服。

“娘,您好些了?”

“好些了。”林氏放下针线,“暖儿,你过来,娘有话跟你说。”

林暖在床边坐下。

“昨晚我想了一夜,”林氏说,“有些事,是时候告诉你了。”

她从枕头下取出那块青玉玉佩——凤凰衔珠的那块。

“这块玉佩,是婉儿姐姐给我的。”林氏抚摸着玉佩,“她给我时说:‘婉娘,这块玉佩你收好,将来如果遇到危险,拿着它去邺城,找一个叫李泌的人,他会帮你。’”

李泌。

又是李泌。

“娘,您认识李泌?”

“不认识,但婉儿姐姐认识。”林氏说,“她说李泌是个可以托付的人,虽然年轻,但见识不凡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婉儿姐姐还说,如果有一天,我或者我的后人,遇到了涉及‘武氏遗诏’的事,一定要去找李泌。只有他,能处理这件事。”

林暖想起道士的托付,想起锦囊。原来一切早有安排。

“暖儿,”林氏把玉佩放在儿子手里,“这块玉佩你收好。等送完七个月的豆腐,咱们就去邺城,找李泌。把锦囊和玉佩都交给他,让他去处理。然后咱们就离开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
林暖握着玉佩,手心传来温润的触感。他点点头:“好,听您的。”

但他心里知道,事情不会这么简单。镇魔司、盐铁司、还有其他不知名的势力,都在盯着这块玉,盯着遗诏。就算找到李泌,也未必能摆脱危险。

可是眼下,没有别的选择。

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
晚上,林暖躺在床上,久久不能入睡。他想起昨晚在坟地看到的情景,想起那个刀疤脸的话,想起布告栏上的悬赏令……

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。

而他,只是这个阴谋中的一颗棋子。

但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。

林暖坐起身,从怀里取出那块碎布,在黑暗中看着。

镇魔司的标记。

总有一天,他要弄清楚,这个标记背后,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。

窗外,月光清冷。
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

长夜漫漫,前路迢迢。

但有些路,必须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