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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盐官初现

这一切都连起来了——父亲当年从上阳宫带出来的,可能不只是寒玉,还有别的。而赵康,就是来找这些东西的。

必须立刻走。

林暖冲进屋里,对林柔说:“柔儿,收拾东西,咱们今晚就走。”

“今晚?”林柔一愣,“哥,娘的病……”

“顾不上了,路上再想办法。”林暖语气急促,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
他进里屋看母亲。林氏今天精神好了些,正靠在床头做针线。见儿子神色慌张,她放下针线:“暖儿,出什么事了?”

“娘,咱们得离开青石镇,现在就走。”林暖尽量让语气平静,“有人盯上咱们家了。”

林氏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娘听你的。”

她掀开被子下床,动作还有些虚弱,但眼神坚定:“娘早就知道,那玉……会惹祸。”

“娘,您知道什么?”林暖扶住母亲。

“你爹临走前那天晚上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林氏眼圈红了,“他说:‘秀英,要是哪天有人来家里找东西,你就带着孩子走,走得越远越好,永远别回来。’”

林暖心里一酸:“爹还说什么了?”

“他说……”林氏声音哽咽,“‘那东西关系太大,咱们家守不住。我把它藏起来了,钥匙……钥匙在井台下面。但别去找,找到了也别碰,那不是咱们该拿的。’”

原来父亲真的藏了东西。

原来钥匙真的是父亲藏的。

“爹藏的是什么?”林暖问。

“他没说。”林氏摇头,“只说,那是从宫里带出来的,沾着血,碰了会没命。”

宫里。

又是宫里。

林暖深吸一口气:“娘,您别多想,咱们收拾东西。我去买辆车,咱们今晚就走。”

他安顿好母亲,转身出门,直奔镇上的车马行。

未时,林暖从车马行回来,牵着一辆半旧的骡车。车不算好,但结实,能拉东西也能坐人。他又去粮店买了些米面,去药铺买了常用药材,还去布店扯了几块厚实的粗布——路上御寒用。

回到家,林柔已经收拾好了三个包袱。林暖把东西装上骡车,又去后院,用木板和石块把井口封死。

最后一锹土拍实,他看着那口封死的老井,心里五味杂陈。

这口井养活了林家三代人,现在,他要亲手封了它。

也许,这就是宿命。

封完井,他回到屋里,扶母亲上车。林氏身体还虚,走路都费劲,林暖几乎是把她抱上车的。

“哥,咱们去哪儿?”林柔坐在母亲身边,小声问。

“往南走。”林暖说,“过长江,找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
他最后看了一眼豆腐坊——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老屋,这个父亲和祖父经营了一辈子的作坊。

灶台里的火已经熄了,石磨静静立在墙角,豆腐架上空空如也。空气中还残留着豆香,但很快,这香味也会散去。

再见了。

林暖坐上辕座,挥鞭。

骡车吱呀呀驶出院子,驶上青石板的街道。傍晚时分,镇民们都在家里做饭,街上人不多。几个熟人看见他们,惊讶地问:“暖哥儿,这是去哪儿?”

“送娘去外婆家住段日子。”林暖扯了个谎。

“哟,这大包小包的,得住多久啊?”

“说不准,看娘的病。”

寒暄几句,骡车继续前行。出了镇子,上了官道,林暖才松了口气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骡车驶出青石镇的同时,一骑快马从宜阳县方向飞驰而来,在镇口与他擦肩而过。

马上的人瞥了骡车一眼,没停,直奔里正家。

王老秀才正在吃饭,见来人闯进来,吓了一跳:“你……”

“赵大人在哪里?”来人穿着盐铁司的公服,神色焦急。

“赵大人昨天查完就走了啊。”

“走了?去哪了?”

“说是回宜阳县了。”

来人调转马头就要走,王老秀才追出来:“出什么事了?”

“洛阳急报,让赵大人立刻回京!”话音未落,马已绝尘而去。

王老秀才站在门口,看着远去的烟尘,又看了看林家豆腐坊的方向,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
而此时,林暖的骡车已经走出五里地。

天色渐暗,晚霞如血。官道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马车驶过,也都是匆匆赶路。

林暖不敢停,一路向南。他计划今晚赶到三十里外的柳林驿,在那里住一夜,明天继续赶路。

母亲在车里睡着了,林柔也靠着母亲打盹。林暖一个人赶车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怀里的锦囊沉甸甸的,铜钱冰凉。他想起绢布上的内容,想起道士的托付,想起赵康腰间那块与寒玉质地相同的玉佩……

邺侯李泌。

这个人在哪里?锦囊真的要送给他吗?可自己现在自身难保,还要往邺城去吗?

正想着,前方传来马蹄声。

不是一骑,而是一队。

林暖心里一紧,勒住骡车,靠到路边。

很快,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里——五匹快马,一辆青篷马车,正是赵康一行人。

他们不是回宜阳县了吗?怎么又出现在这里?而且方向是……往青石镇去?

林暖低下头,尽量不引起注意。

车队越来越近。马蹄踏在官道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林暖能感觉到,马背上的人在看他。

车队与他擦肩而过。

过去了。

林暖松了口气。

但就在这时,马车里传来一个声音:“停。”

车队停下了。

马车帘子掀开,赵康探出身,回头看向林暖。

四目相对。

那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赵康的目光很平静,但平静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审视。他的眼睛细长,瞳孔漆黑,像两口古井,能把人的魂吸进去。

林暖浑身僵硬,手紧紧攥着缰绳,指节发白。

赵康看了他很久。

然后,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骡车——车上的包袱,车里的人,封着油布的车厢。

最后,他的目光回到林暖脸上。

他什么也没说。

只是深深看了林暖一眼。

那一眼,包含了太多东西——探究、警告、了然,还有一丝……怜悯?

然后他放下车帘:“走。”

车队继续前行,朝着青石镇方向。

林暖站在原地,直到车队消失在暮色中,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。

刚才那一眼,像一把冰锥,直刺心底。

赵康认出他了。

而且知道他要跑。

但为什么没拦他?

林暖想不明白。他也不敢多想,挥鞭催骡,拼命往前赶。

天完全黑下来时,柳林驿终于到了。这是个不大的驿站,几间房舍,一个马厩,门口挂着灯笼。

林暖停好车,扶母亲和妹妹下来。驿丞是个干瘦的老头,见他们拖家带口,也没多问,开了间厢房。

安顿好母亲和妹妹,林暖去马厩喂骡子。喂完草料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满天星斗。

北方,青石镇的方向,一片漆黑。

南方,前路茫茫,不知何方。

怀里的锦囊和铜钱硌得胸口疼。他掏出来,在月光下看。

锦囊上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,像干涸的伤口。铜钱上的莲花图案清晰可见,莲心处的“邺”字笔划刚劲。

邺城在河北,离这里千里之遥。

他真的要去吗?

去了,可能自投罗网。

不去,辜负道士的托付,也可能错过揭开真相的机会。

正犹豫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林暖赶紧把东西收起来,转身——是驿丞。

“小伙子,还没睡?”老头提着一盏灯笼。

“这就睡。”林暖说。

驿丞走近了些,借着灯笼的光打量他:“从青石镇来的?”

林暖心里一紧:“您怎么知道?”

“口音。”老头笑笑,“我在这驿站干了三十年,南来北往的人见多了,一听就知道是哪里人。”

林暖松了口气。

“小伙子,拖家带口的,这是要去哪儿啊?”驿丞看似随意地问。

“去南方投亲。”

“哦……”老头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,“今天傍晚,有一队盐铁司的人过去,往青石镇方向去了。你……没碰上吧?”

林暖心里咯噔一下:“碰上了。”

“没为难你?”

“没有,就是……看了一眼。”

驿丞沉默片刻,叹口气:“小伙子,我多嘴一句——盐铁司的人,能不沾就不沾。他们查的从来不只是盐和铁。”

“那还查什么?”

“查不该查的东西。”老头摇摇头,“早些年的铜符案,后来的玉牒案,都是他们经手的。凡是被他们盯上的,没几个有好下场。”

林暖手心冒汗:“多谢老伯提醒。”

“去吧,早点睡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驿丞拍拍他的肩,提着灯笼走了。

林暖回到房里,母亲和妹妹已经睡了。他躺在炕上,睁着眼睛。

窗外,秋风萧瑟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

他想起赵康那深深的一眼。

想起井台下的钥匙。

想起父亲那块从未示人的玉佩。

想起绢布上“武氏遗诏”四个字。

这一切,像一张巨大的网,正缓缓收紧。

而他,只是网中一只小小的飞蛾。

让我们将视线转回青石镇。

赵康的车队在戌时回到了镇上。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,直接来到林家豆腐坊。

作坊里黑灯瞎火,门虚掩着。随从推开门,点燃火把。

空无一人。

锅灶冷清,磨盘寂静,豆腐架上空空如也。后院的井被封死了,用木板和石块压着,压得很实。

赵康站在井边,看着封死的井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大人,人跑了。”随从禀报。

“嗯。”赵康淡淡应了一声。

“要不要追?”

“不用。”赵康转身,“东西已经到手,人跑了更好。”

他走进作坊,在石磨旁坐下。火把的光在墙上跳跃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大人,那把钥匙……”随从小心地问。

赵康从怀里取出钥匙,在手里把玩:“这是第三把了。”

“第三把?”

“嗯。”赵康站起身,“第一把在洛阳,第二把在长安,这是第三把。三把钥匙齐了,才能打开那扇门。”

“什么门?”

赵康没回答。他走到墙边,看着那块“林氏家训”的木牌。

“豆要精挑,水要细滤,磨要慢转,心要静安。”他轻声念着,嘴角泛起一丝冷笑,“豆腐虽小物,亦见天地心……林青山啊林青山,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

他伸手摸了摸木牌上的字迹:“可惜,明白人往往死得早。”

随从不敢接话。

赵康在作坊里又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后院。他看着那口封死的井,看了很久。

“这口井下面,不只是水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还有什么?”

“还有秘密。”赵康转身,“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。寒玉已经现世,钥匙已经到手,剩下的就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
“大人,接下来去哪儿?”随从问。

“回洛阳。”赵康说,“清虚子死了,锦囊失踪,得查清楚落在谁手里了。”

“清虚子真的死了?”

“尸体都消失了,你说呢?”赵康冷笑,“不过,他死前肯定把东西托付出去了。能托付给谁?只能是在破庙遇见的人。”

“那个林暖?”

“可能。”赵康眼神深邃,“但那小子看起来不像知道太多。如果他真的拿到了锦囊,应该会去邺城。派人盯着邺城,尤其是李泌那边。”

“是。”

赵康最后看了一眼豆腐坊,转身出门。

月光如水,洒在青石板的街道上。这个小镇依然安静,依然祥和,但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
走到镇口,赵康停住脚步,回头望去。

林家豆腐坊的轮廓在月色中模糊不清,像一座沉默的坟墓。

他想起了林暖那双眼睛——年轻,清澈,但深处藏着恐惧和决绝。

那小子会去哪?

南方?还是邺城?

不管去哪,他都逃不出这张网。

赵康翻身上马,挥鞭。

车队驶出青石镇,消失在夜色中。

而此刻,三十里外的柳林驿,林暖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,父亲站在井边,浑身湿透,水珠从发梢滴落。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,不是铜的,是铁的。

“暖儿,过来。”父亲招手。

林暖走过去。

父亲把钥匙放在他手心:“这把钥匙,能打开一扇门。但门后面是什么,爹也不知道。你……你自己决定,开还是不开。”

“爹,门在哪儿?”

父亲指向井里:“在下面。”

林暖探头往井里看——井水幽深,映不出倒影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
“爹,下面有什么?”

“有真相,也有危险。”父亲的声音变得缥缈,“暖儿,记住,有些门,开了就关不上了……”

话音未落,父亲的身影渐渐模糊,化作水汽,消散在空气中。

“爹!”林暖伸手去抓,抓了个空。

他惊醒过来,满头大汗。

窗外,天快亮了。

新的一天,逃亡继续。

前路漫漫,凶险未知。

但有些门,已经悄然打开。

有些秘密,正缓缓浮出水面。

而林暖不知道的是,从他接过锦囊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的豆腐坊少年。

他成了一枚棋子,被放入一盘关乎天下的大棋局。

棋盘上,对手是谁?执棋者是谁?

他分不清。

他只知道,自己必须走下去。

为了母亲,为了妹妹,也为了揭开父亲死亡的真相。

天亮了。

林暖起床,收拾东西,扶母亲上车。

骡车驶出柳林驿,继续向南。

他不知道要去哪,只知道要离开这里,越远越好。

怀里的锦囊沉甸甸的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
邺城,去还是不去?

他还没决定。

但他知道,无论去哪,那个叫赵康的盐官,还有他腰间那块与寒玉质地相同的玉佩,都将成为他今后日子里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
前方,道路蜿蜒,伸向未知的远方。

身后,青石镇渐渐远去,成为记忆中的一个点。

而命运的齿轮,已经开始转动。

谁也停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