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靠山屯大队部坐落在屯子正中央,是一间青砖瓦房。

屋里光线昏暗,墙围子被常年的煤油灯烟熏得发黑,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烟油味。

陈远坤推门进去的时候,冷风卷着雪粒子扑在挂在门口的草帘子上,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。

屋里正当间摆着一张掉了漆的三抽桌,桌面玻璃板下压着几张发黄的照片和语录。

支书李三水披着件羊皮袄,正趴在桌子上算工分,手边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,茶渍积了厚厚一层。

听见动静,李三水抬起眼皮。

看到是陈远坤,他那拿着钢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,笔尖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蓝墨水。

“回来了?”李三水的声音有点哑,听不出喜怒。

“嗯。”

陈远坤没废话,走过去,把那张带着折痕的释放证明平铺在玻璃板上,手指在上面点了点,“李叔,分户。”

李三水把老花镜往下勾了勾,眼神在陈远坤那张冷硬的脸上刮了一圈,又落在那张证明上。

若是换了旁人,这当口怎么也得训两句,讲讲改过自新、重新做人的大道理。

但看着陈远坤那双像深井水一样不起波澜的眼睛,李三水到了嘴边的官话全咽了回去。

这小子,眼神比半年前更直了,看着瘆人。

“家里都商量好了?”李三水拉开抽屉,翻找印泥。

“商量好了。”

李三水没再吭声。他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红布包,一层层揭开,露出里面那方磕了角的木头公章。

他哈了口气,在印泥盒里用力按了按。

“啪。”

一声脆响。

鲜红的印泥重重地盖在了一张新的户口页上。

陈远坤看着那枚红章。

印泥的油脂含量有点高,渗透纸张纤维的速度是每秒0.1毫米。边缘的纹路清晰,除了左下角那个缺口。

那是两年前,大队会计跟人打架摔的。

李三水拿起钢笔,在户主那一栏工整地写下“陈远坤”三个字,然后撕下来,递了过来。

“拿着吧。虽然分了户,但还是靠山屯的人。过完年破五后我去公社把手续走完,正好年后分地,到时候把你的那块地单独划出来。”

陈远坤接过户口页。

纸张粗糙,透着一股造纸厂漂白剂的味道。

他对着煤油灯看了看,红章的位置居中,偏差不超过2毫米。

“谢了。”

把户口页折好,和释放证明叠在一起,塞进上衣内兜。

陈远坤转身出门。

草帘子掀开又落下,带进来的冷风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剧烈晃动了两下。

李三水看着还在晃动的门帘,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,茶叶沫子进嘴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

。。。

回到陈家门口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
原本敞开的大门此刻虚掩着,门槛前面,一盆炭火烧得正旺。

那不是普通的木炭,里面掺了干艾蒿和陈年的苍术。

火苗不高,但烟气大,辛辣的草药味在冷空气里横冲直撞,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

陈东兴背着手站在门槛里面,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
大哥陈远林蹲在一边,手里拿着根木棍拨弄着火盆,不敢抬头看陈远坤。

“跨过去。”

陈东兴的声音沉闷,“去去晦气,以后做个干净人。”

这是老辈人的规矩。

进过号子的人回家,必须得跨火盆,烧掉一身的霉运和铁窗味。

陈远坤看着那盆火。

火焰中心温度大约600摄氏度,艾蒿燃烧产生的挥发油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淡蓝色的烟雾。

这种仪式在他看来毫无逻辑。

半年的牢狱生涯不是靠一盆火就能烧干净的,那20年的记忆更烧不掉。

但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

只是提了提大衣的下摆,抬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