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这府里,半夜往外送人......」
刘七这句话贴着门缝钻进来,屋里那点炭火跟着跳了一下。
贾环搁下火钳,玄黑袖口上蹭了层炭灰。他没问第二遍,伸手提起惊寒,刀鞘往腰侧一扣。木门被他拉开一道窄缝,冷风裹着马粪味儿,直往屋里灌。
「看清了??」
刘七咽了口唾沫,嗓子压的发哑。
「车上盖着旧毡子,毡底露出一只鞋。鞋底沾了红漆灰,俺在门房口见过,那边刚刷过门槛,别处沾不上。」
贾环扫他一眼。
「人还活着??」
「没听见声音。」
刘七又赶紧补了一句。
「也可能嘴被堵了,或者病的说不出话。俺没敢跟太近,后门那边有人提灯。」
贾环抽出桌上两张供纸,塞进刘七怀里。
「笔带上。」
刘七捂着纸,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
「贾兄弟,真要过去??若撞上巡夜婆子,回头太太那边又得说咱们夜闯内宅。」
贾环把门缝又拉大些。外头西角荒院的墙根结着潮霜,马房那边挂着一盏灯,悬在风里,光晕被吹的东倒西歪。
「不去,明早就只剩下病死两个字。」
听见「病死」,刘七喉结动了动。
诏狱里的供词,他见多了。活人进去前叫证人,死了以后就叫无可查证。府里人说病,说的比吃饭还顺口,病着病着,人就没了....
贾环跨过门槛,反手把门掩上,没上闩。
赵姨娘在里间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一声,没醒。
两人贴着墙根往前走。西角荒院后头连着马房,地上铺的碎砖高低不平,墙洞里漏出的风刮过耳边,带来湿草、柴烟,还有牲口圈里的热臭。刘七抱着供纸,鞋底踩到一截枯枝,咔的一声,差点整个人蹲下去。
贾环抬手按住他的肩。
前头有人在说话。
「快些,把车挪到柴房边上。赖爷交代过,别叫院里那小爷瞧出门道。」
另一个声音年轻些。
「都一个色儿的车,黑灯瞎火,他能分清??再说那位小爷才多大,白日里拿腰牌吓人,夜里还能长翅膀飞过来??」
刘七听的眉毛都往上跑。
这话说的,真会挑坟头蹦跶。
贾环没动。
赖大没来,来的是心腹。人不露面,车先动;证人不露脸,假病人先摆出来。这老奴才的手法不差,把风险切成几段,哪一段断了,都能推给下头。
他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。
若现在直接冲出去,最多拿住一个马房小厮。车上躺的若是假的,赖大反咬一口夜闯马房,反倒打草惊蛇。若放他们走,真证人又可能被送出城。
眼下要拿的不是人。
是路线。
是换车的手法......
贾环冲刘七点了点墙角。
刘七会意,猫腰蹲到草垛后头,把供纸垫在膝上。笔尖刚落下去,手冻的发僵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能拐弯。
马房那边,一辆青篷小车停在柴房旁。车辕旧,车帘压的很低。两个马房小厮围着车轮忙活,旁边站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,灰褐短袄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,手里提着灯。灯罩遮了一半,光只往车下照。
这人,多半就是赖大的心腹。
他不急,开口也稳的很。
「后门那辆走远了??」
马房小厮道:
「走了,往西门道上去了。」
赖大心腹把灯往车上一照。
「病人盖好。若有人问,就说许家的侄儿在府里当差,夜里发了热,庄子上来人接回去。问谁准的,就说外务房准的。」
车里传出两声闷咳。
咳的干净利落,像戏台上到了点该咳。偏偏咳了一声,又停住了。
刘七停了笔,凑到贾环耳边。
「太假了吧......」
贾环没接话。
假得明晃晃,才叫人想去揭。你揭了,车上真有个病仆;你不揭,他就带着这条假线出门。赖大这心腹不是蠢,是怕他不咬钩。
马房小厮忽然转头。
「谁在那儿??」
刘七手一抖,一团墨糊在供纸上。
贾环从墙影里走了出来。
玄黑常服贴着夜色,腰间惊寒压住衣摆。赖大心腹提灯的手顿了一下,灯火晃过半圈,先照到贾环额前那道旧疤,又落到他腰牌上。
几个马房小厮,脚步齐齐乱了一拍。
赖大心腹先开了口,声音还算平顺。
「原来是环三爷。夜深风硬,三爷不在屋里歇着,怎到马房来了??」
贾环走到青篷小车前,靴底碾过一撮湿草。
「车声吵醒了。」
「底下病了个仆役,外务房怕过了病气,叫人送去庄子上养着。小事儿,惊着三爷,奴才回头领罚。」
刘七从草垛后头出来,抱着供纸站到贾环身后。
「谁病了??姓名,差事,哪间房的??」
马房小厮抢着答:
「许家的侄儿,许二柱,在马房喂过几日马。」
刘七一笔写下去,又抬头。
「许家的在城外庄子病重,她侄儿也病??你们许家病的倒挺齐整。」
马房小厮被堵住了,嘴巴张着,半晌吐不出话。
赖大心腹看了刘七一眼。
「刘小哥儿是镇抚司的人,想来见惯大案。府里仆役染病,也要录供??」
刘七被这句话噎了一下。
贾环伸手,掀开车帘。
车里躺着个裹棉被的人,脸朝里,头上扎着布巾。一只脚露在外头,鞋底干净,旁边还摆着一只药碗,碗沿有新擦过的水痕。人听见帘响,便咳了两声,肩背起伏的太匀。
贾环手指碰了碰棉被边。
热的。
刚捂出来的热。
他收回手。
赖大心腹垂手站着。
「三爷看过了,人是真病着。夜里不宜耽误,若真出了事,奴才们担不起。」
贾环道:
「人是谁,我带回院里问两句。」
马房小厮一下急了。
「这可不成,病气过给三爷,奴才几个有几条命也赔不起!」
赖大心腹也跟着弯腰。
「三爷,奴才说句不中听的。您如今穿着官衣,做事更要避嫌。半夜扣下府里的病仆,传到太太跟前,怕又有人拿话编排,说三爷借外头的威风压家里下人。」
这话绕的阴。
刘七听的鼻子发酸,心里骂了一句:好家伙,病人还没死,棺材板都先给三爷备上了。
贾环看着车里那双干净鞋。
「你倒替我想得周到。」
赖大心腹低下头。